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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不是越剧迷。他是豫剧堆里泡大的。可他那耳朵毒。毒到什么程度?我给他放越剧,他不看手机,就那么闭着眼。一段放完,他说:“尹桂芳。”我惊了。我说你咋知道?他睁开眼,说:“她那嗓子,跟别人不一样。她是往回收着唱的。别人都往外给,就她往怀里揣。”
就这一句话,把我三年没搞明白的越剧各派,给点透了。流派这东西,你死记硬背,没用。你得听“脾气”。每个流派,都是一个演员的脾气。你把脾气摸着了,派就认出来了。
尹派,是“往怀里揣”的
我爸说尹桂芳“往怀里揣”,太准了。尹派的唱,不张扬。它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你听她唱《沙漠王子》里“算命”,那声音温温的,像在炉边烤火。不急,不抢。她不是唱给你听的。她是唱给戏里那个“自己”听的。你只是碰巧听见了。
所以尹派的调子,总往下走。不是掉下去。是“沉”下去。像一块老玉,贴着心口。你听久了,会觉得这人不争。不是没本事。是不屑。越剧各派里,尹派的“温”,是最难学的。因为那“温”里,藏着傲。你学得软趴趴,就成“瘟”了。差之一字,缪之千里。
徐派,是“往天上扔”的
徐玉兰跟尹桂芳,简直是两个极端。尹派往回收,徐派往外放。放得那叫一个高,一个亮,跟过年放的烟火似的,“噌”一下上天了。
你听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,那“天上”两个字,是从嗓子眼里“弹”出来的。带着一股子少年气。你一听,就觉得这人心里亮堂堂的。宝玉就是那样。他心里没灰暗。他看见林妹妹,就跟看见了晴天。徐派的“高”,不是炫技。是那个人的“心气”本来就高。越剧各派里,徐派最适合演那种“没被生活欺负过”的人。你让他演苦戏,他也能演。可那苦,是“亮”里裂开的口子。比一直苦还让人难受。
王派,是“结了层霜”的
王文娟的林黛玉,我一度不敢多听。不是不好。是太“冷”了。那冷,不是冬天的冷。是秋霜。薄薄一层,盖在叶子上。你看着美,可你知道,太阳一出来,叶子就枯了。
王派的唱,收得极紧。她不像傅派那样颤,也不像金派那样稳。她是“绷”着的。像一根弦,你总觉得它要断。可它就是不断。它就在那个“将断未断”的关口上,磨你。你听“绕绿堤,拂柳丝”,那声音轻得跟风一样。可你就是被那风,刮得心里发凉。越剧各派里,王派的“冷”,是独一份的。你学她,光把嗓子捏细了,没用。那“冷”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。是林黛玉看透了,又不想说。那叫“贵”。冷得贵。
袁派,是“拿秤称过的”
袁雪芬的唱,你找不出多余的东西。多一点嫌肥,少一点嫌瘦。就那么刚刚好。
她是“正”。不是死板。是“分寸”。你听她唱《祥林嫂》,该收的地方,她收得干净。该放的地方,她放得到位。没有一个音是“飘”的。全跟拿秤称过一样。你说她没感情?错了。她是不让感情“洒”出来。她把它“端”着。端得稳稳当当,送到你面前。你接住了,那分量,沉得你手一抖。
越剧各派里,袁派是“地基”。你把袁派听明白了,再听别的,心里就有杆秤了。谁过火了,谁不够,你一听就知道。我后来就是这么练的。先听袁雪芬。听她怎么“收”。然后再去听别人怎么“放”。这一收一放,流派的味道就全出来了。
傅派,是“筛出来的”
傅全香的颤音,有人受不了。说跟过了电一样。可我不这么看。我觉得,那不是颤。是“筛”。是把心里的东西,放在一个极细的筛子上,一点一点筛下来。落到你身上,全是渣。可那渣,是金子渣。
她唱祝英台,到了“楼台会”,那一声“梁兄啊”,九转十八弯。每一转,都像在心里剜一下。你听她的颤,不是嗓子在抖。是整个人在抖。是那种“我快要撑不住了,可我还得把话说完”的抖。越剧各派里,傅派最“疼”。她把女人的那种“细”和“碎”,唱到了极致。你学她,得先让自己碎一回。不然,颤出来的是声音,不是心。
范派,是“从土里长出来的”
范瑞娟的梁山伯,憨。不是傻。是“实”。实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,带着泥,可你看着就踏实。
范派的唱,不花哨。它不跟你玩那些弯弯绕。它就直直地,稳稳地,把该唱的都唱给你。你听“贤妹妹,我想你”,那声音,厚,暖,还有点笨。可就是那点笨,让你信。信这人是真想你。不是嘴上说说。越剧各派里,范派最“落地”。它不飘。它就在地上站着。风来了,它晃一晃。风走了,它还站着。
戚派,是“沙里带泪”的
戚雅仙的嗓子,不亮。不甜。带着沙。可那沙,不是破。是“苦”。
她唱《血手印》里那个蒙冤的女子,声音一出来,你就觉得,这日子怎么这么难。可她不是嚎。她是“噎”。像哭得太久了,嗓子眼里堵了块东西。你听着,都替她难受。越剧各派里,戚派最“生活”。她不演仙女。她演的就是你邻居家那个被欺负了还不敢吭声的女人。你听完,心里发堵。可你又觉得,这女人,比谁都韧。她不会倒。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其他几派,也不能落下
陆锦花的“书生气”,干净。金采风的“稳”,有主意。吕瑞英的“俏”,活泛。张桂凤的“刚”,硬朗。这些,都是越剧各派里不能少的。它们像一桌子菜。有红烧,有清蒸,有凉拌,有炖汤。你光吃一样,腻。得换着来。
陆派的小生,你听《珍珠塔》里“方卿见姑”,那声音文文弱弱的,可骨头硬。金派的花旦,你听《碧玉簪》里“归宁”,那女人心里有数,一步不错。吕派的红娘,那叫一个灵。张桂凤的老生,那叫一个稳。每一派,都是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。你把它们听全了,越剧这盘棋,你才看得透。
我后来把越剧各派的代表唱段,都整理了一遍。不光听,还把词抄下来。抄着抄着,就发现,每个流派的“咬字”,都不一样。尹派咬得“软”,徐派咬得“脆”,王派咬得“紧”,袁派咬得“正”。这些,你光听录音,不一定能抓住。得对着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那才叫“入门”。
所以我劝你,别光用耳朵。得动手。去 戏本通上把那些老本子翻出来。你把尹桂芳的《算命》跟徐玉兰的《哭灵》放在一块儿抄。抄完了,你就明白,什么叫“派”。那不是腔调。是命。是那个角儿,把自己揉碎了,再活过来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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