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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回听《春香传》,是在一个票友家里。他宝贝得不行的一张老唱片,放的时候还拿软布擦了又擦。我说这戏名听着像朝鲜故事。他说就是朝鲜故事。越剧把它搬过来了。然后他放了一段。就是“爱歌”。
王文娟和徐玉兰。一个春香,一个李梦龙。月光底下,俩人你一句我一句。我当时还不懂什么叫“经典对唱”。就觉着,这俩人怎么这么会说话。把那么肉麻的词儿,唱得你心里头一颤一颤的,还觉着天经地义。
爱歌那段,甜得人发慌
我后来专门翻了《春香传》的本子。那“爱歌”里的词,你要是不听,光看,你会觉得,这也太“腻”了。什么“好似影儿不离身”,什么“衾上枕”,什么“连理枝”。全是往死里甜。可王文娟一开口,就不腻了。
为什么?因为她不“放”。她收着。她把一个少女在心上人面前,又欢喜又害羞的那点劲儿,给唱出来了。你听她唱“恩爱深,恩爱深”,那声音,是颤的。不是怕。是甜到不知道怎么好了。你听她唱“千两黄金万两银,也难买此恩爱情”,那声音,一下子就稳了。像个小姑娘,刚才还在撒娇,突然认了真。眼神一定,告诉你,这是命。不是钱的事。
越剧春香传里的春香,不是个光会脸红的姑娘。她心里有秤。她知道这世上,啥贵,啥贱。王文娟就是把这个“秤”给唱出来了。所以那甜,不是傻白甜。是“我有底”的甜。你越听,越觉着这姑娘不简单。
徐玉兰的李梦龙,是“热”的
徐玉兰那嗓子,你知道的。亮。往那儿一戳,就是少年气。她演李梦龙,不装。不端着。她看春香的眼神,是真喜欢。那种喜欢,是藏不住的。你想啊,一个官家公子,对着一个退婢的女儿。门不当户不对。可他就认了。他不是上头派下来“体验生活”的。他是真把春香当成了往后余生的那个人。
越剧春香传里,李梦龙最让我服气的一点,是他“平视”春香。没有居高临下。没有“我娶你是因为你漂亮”。他就是觉得,这姑娘,跟我想的一样。我们是一路人。徐玉兰把那个“一路人”的感觉演出来了。所以她唱那些天马行空的词,什么“你变那长安钟楼万寿钟,我变锤儿来打钟”,你不觉得幼稚。你只觉得,这俩人,是真能玩到一块儿去。
那段“你变钟楼我变锤”,不是情话,是傻话
我后来年纪大了一点,再听这一段,心里头就多了层东西。不是甜了。是酸。
你想啊。两个年轻人,月下海誓山盟。说要变这个变那个。变钟楼,变锤儿,变飞鸟,变江河。变来变去,就是不想分开。可你仔细想,这些“变”,哪个是由得了自己的?钟楼是死的。锤儿是被打的。飞鸟是要散的。江河是留不住的。这些词儿,现在听,句句都是谶。可当时他俩不知道。他俩就那么天真地、掏心掏肺地,把最傻的话,说给了最对的人。
越剧春香传的好,就在这儿。它不把爱情写成一个“聪明”的事。它让两个聪明人,在爱情里,心甘情愿地变傻。那傻,你别笑话。你也有过。你在某个深夜,对着手机,也说过比“变钟楼”还傻的话。只是你忘了。可这出戏,替你记着呢。
后来春香受的罪,都是“爱歌”撑着的
我后来把全本《春香传》看完了。看到后头,春香被那个卞学道抓起来。逼她。打她。她不从。她说,我有个丈夫。他叫李梦龙。他会来的。那一段,我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不是难过。是“服”。
你回头看,那“爱歌”里的每一个字,都不是白唱的。那是春香日后的“底”。她被关在牢里,受着刑,凭什么不服软?就凭那句“千两黄金万两银,也难买此恩爱情”。那是她的“根”。她信。所以她扛。你看着,才觉得这爱情,不是风花雪月。是骨头。是命。
越剧春香传里,王文娟把春香演得最对的地方,就是她让这个姑娘,先有了“骨”,再有了“情”。情是软的。骨是硬的。你光演软,后头的硬就没来由。你光演硬,前头的软就不可信。王文娟把这两层,都给你了。
王派的好,是“不显好”
王文娟的唱,你头一回听,不会“炸”。它不是那种一嗓子出来,你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路子。它是“渗”。像春天的小雨,你看着不急,可等你从雨里走出来,浑身上下,早湿透了。
“爱歌”这段,换个人唱,可能就“放”了。甜嘛,那就使劲甜。可王文娟不。她“收”。她让你觉得,这少女心里头,还有好多话,没说出来。那没说的那些,才是她的“分量”。这一点,太难了。现在好多演员,恨不得把心里那点东西全倒给你。倒完了,就空了。王文娟给你一半,剩下的,你自己补。你补进去的,才是你的。
越剧春香传能传下来,不是靠“好听”。是靠这份“不说尽”。你每次听,都能补进去点新东西。十年前你补的是甜。十年后你补的是苦。再往后,你补的,可能是你自己那点已经忘掉的傻。这才是这出戏的命。
这出戏,我劝你别在失恋的时候听
我有个朋友,失恋那阵子,我给他放“爱歌”。他听了一半,给我发消息:“你什么意思?嫌我不够惨?”我回他:“你听完。听完你就好了。”他骂我。可他还是听完了。第二天,他跟我说:“这俩人,后来是不是也没成?”我说:“成了。等了好多年,还是成了。”他说:“那他们比我有福。”我说:“你是没看见中间春香受的罪。”
所以啊,越剧春香传这出戏,尤其是“爱歌”这段,你不能只拎出来当情歌听。它后头是苦的。是先甜,后苦,再苦里回甘。跟喝茶一样。你只喝第一口,就说是甜的。那你就把后头的滋味,全扔了。多可惜。
你要想把整出戏弄明白,得先看本子。尤其是“爱歌”那一段的词。你光听,有些字容易漏。你对着词,一句一句看。看王文娟在哪儿“收”,徐玉兰在哪儿“放”。那才叫真听。这些老本子,现在不好找。我一般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越剧的本子全。你把《春香传》找出来,从头到尾读一遍。再回来听“爱歌”。那味道,能厚上一倍。你信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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