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文创社 于 2026-8-29 11:43 编辑
我姑婆在世时,有回听收音机,突然说:“这嗓子,甜得能下饭。”我凑过去听。是个女声,在唱《五女拜寿》里翠云那段。我姑婆说,这人叫方秀珠。湖州的。我说你咋知道。她说:“她的声音,听过一回就忘不了。甜,可也不是那种腻。是清亮,跟山泉水一样。”
那是我头一回听说方秀珠。后来才知道,这名字,在湖州、嘉兴一带的老戏迷嘴里,比好多名角儿都亲。
她是《五女拜寿》第一代翠云,这分量你掂掂
《五女拜寿》这出戏,越剧迷没有不知道的。后来拍成电影,火遍全国。可你要往根上倒,第一代翠云,就是方秀珠。
翠云这角色,不好演。她是个丫鬟。忠勇,义气。杨家落难了,别的女儿都躲,就她一个丫鬟,还跟着。你光演“忠”,太硬。光演“苦”,又单薄。方秀珠演得鲜活动人。她把一个底层小女子的那份“认死理”的义气,演得让人鼻子发酸。又不是那种故意煽情。是“我认准了,就不回头”的倔。你看着她,就信了。信这世上,真有人,把情义看得比命还大。
剧作家顾锡东写翠云,就是照着她写的。量身塑造。这四个字,你品品。不是谁都能让编剧围着你转。那得是你有这个能耐,让人家觉着,这角色非你不可。
她嗓子“甜”,可戏路不“甜”
方秀珠的嗓子,清亮,甜美。你不听戏,光听她说话,都觉得舒服。可她没把自己框死在“甜妹子”这一格上。她主工吕派,可也唱王派、金派。你让她演《红楼梦》里的薛宝钗,她能把那个“端”和“隐”给你演出来。不是脸谱化的“大家闺秀”,是那种心里头啥都明白,可面上一点不露的分寸感。那眼波一转,你知道这女人,不简单。
可一转身,她去演《八郎寻嫂》里的淑芬,又成了个娇俏鲜活的小丫头。那浑身的灵气,跟刚从山里蹦出来的小鹿似的。你揉揉眼,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这就是本事。好演员,是“千面”。不是靠化妆。是靠从里到外,把一个人给“换”了。
我姑婆说,方秀珠的甜,是底色。可她在底色上,能画山,能画水,能画一个大家闺秀,也能画一个乡下丫头。那才叫真甜。不是糖水。是蜜。有层次的蜜。
八十年代,她是拿过“小百花”的人
你算算。1982年,浙江省首届“小百花”奖。方秀珠拿了。那会儿,她才进团几年?1981年进的嘉兴地区青年越剧团。一年,就露头了。这得是多好的苗子,才能这么蹿出来。
后来,1985年,省第二届戏剧节青年演员二等奖。1987年,省第三届戏剧节演员奖三等奖。湖州市优秀新苗奖。你把这些奖摆出来,就知道,这人是被官方和观众都认的。不是野路子。是正儿八经,从科班里练出来,又经过舞台检验的。
可你说她红了吗?出了湖州、嘉兴,知道的人,真不多。这大概就是地方演员的命。本事不比谁差。可那“灯”,就是照得没那么远。好在方秀珠也不争这个。她就唱。在湖州唱,在乡下唱,在那些不起眼的文化礼堂里唱。一唱,就是四十来年。
九十年代,她借调去过上海演薛宝钗
这事儿,我是后来翻资料才看见的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方秀珠被借调到上海越剧院红楼越剧团。演《红楼梦》。演谁?薛宝钗。
你想想,上海越剧院,那是越剧的“最高学府”。红楼越剧团,更是尖子里的尖子。她能去,还演薛宝钗这么个不好拿捏的角色。这说明啥?说明她的活儿,是过了上海那些行家的眼的。不是糊弄乡下人的“土把式”。是真功夫。能登上大码头的。
她演的薛宝钗,听说特别有味道。不是把她演成“反派”。是把她演成了一个“可怜人”。一个被礼教裹着、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姑娘。你说她端庄,可她心里苦。你说她识礼,可她比谁都累。方秀珠把那一层“藏”给剥出来了。你不恨她。你反而替她难过。这比把宝钗演成“心机女”高级多了。
现在,她还在送戏下乡
我最近一次听到方秀珠的消息,是在一个戏迷群里。有人发了张照片。天快黑了,一个露天舞台,灯光打得不怎么好。她站在台上,穿着朴素的戏服,正在唱。底下坐的,全是老头老太太。有人说:“方秀珠又下乡了。”语气很平常。可那个“又”字,你听着,就知道,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这年月,像她这个年纪、这个资历的演员,还能一个村一个村地跑,图啥?图钱吗?下乡演出,能有多少钱。图名吗?村口的大喇叭能把她名字念出来,就不错了。她图的是“唱”。是那些老人搬着小马扎,眼巴巴等着开场的那点热乎劲。这比啥都值。
我姑婆要是还在,一定会说:“这闺女,没变。”能让一个老太太说出“没变”俩字,那是对一个演员,最高的奖。
想听方秀珠的唱,不好找。她不像那些大角儿,有整出的官方录像。她的东西,多数在湖州、嘉兴那些老戏迷的录像带里。有些,画质差得跟下雾一样。可你听那嗓子,还是甜。还是亮。还是那股子“能下饭”的味道。
你要想找她常演的那几出戏的本子,比如《五女拜寿》《红楼梦》《碧玉簪》,不难。去 剧本网上翻翻。把词对上了,再听录音。你就能听出方秀珠的好来。那好,不在表面。在她每一个字的“归韵”里。那是一个演员,用一辈子,往你耳朵里,一点一点“喂”进去的真东西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