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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,河南人。她这辈子没去过浙江,却会哼几句越剧。问她哪学的。她说:“以前村里放电影,袁雪芬那个《祥林嫂》,看一遍,就记住了。”你想想,一个北方农村老太太,隔着那么远,都能被一段越剧“逮住”。这剧种,有点东西。
现在你再说越剧,年轻人不觉得土了。短视频里有人唱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,弹幕哗哗的。B站上老录像的播放量,比不少新歌都高。你问他们为啥爱听。他们说不清。就觉着,那调子一出来,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。这“咯噔”,就是越剧这一百二十年攒下来的本事。
从稻桶上开始的“小歌班”
越剧的老家,在浙江嵊州。那地方,山多,地少。人穷,可嗓子不穷。农闲了,就唱。唱啥?唱落地唱书。就是一个人,拿个竹板,把故事编成词,走村串户地唱。那是最早的“越剧”。不过那会儿还不叫这名。叫“小歌班”。
1906年春天,几个唱书艺人,拿几只稻桶翻过来当台子,铺几块木板,就演起来了。不是“唱书”了,是“演戏”。这一演,一个新剧种就算落了地。你听这出身,多寒酸。可越是寒酸,它越憋着一股劲。那股劲,后来一直顶着越剧,从田埂,顶到了上海。
我奶要是知道她听的《祥林嫂》,前身是稻桶上唱出来的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我猜她会说:“怪不得。那调子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”她就是种地的。她听得出来。
进上海,是越剧的“成人礼”
一个地方小戏,想混出个名堂,必须去上海。那地方,是考场。是炼狱。也是登天梯。越剧的命,就是在这里改写的。
1917年,小歌班第一次进上海。一开始,没人认。你一个乡下小调,凭啥在上海滩立足?后来,改了名,叫“绍兴文戏”。再后来,女子越剧起来了。好家伙,一帮姑娘,往台上一站。那扮相,那嗓子。上海人哪见过这个。一下子,全城都疯了。
我二姨夫说,他小时候在绍兴老家,听他娘讲,当年为了看越剧,有人能把家里老母鸡抱去卖了。这说法可能有水份。可你从里头能咂摸出那股子“疯”劲儿。越剧在上海,是把人心给“烧”起来了。不疯,传不了这么远。
袁雪芬和她的“新越剧”
越剧能有今天,绕不开袁雪芬。这女人,太硬了。
1942年,她领着一帮人,搞“新越剧”。说穿了,就是改革。往戏里加话剧的“真”,加昆曲京剧的“美”。词得写得像人话。演得像个活人。别老在那儿“背行当”。你听现在越剧那些唱段,又软又真。那“真”,就是从她们那会儿,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我老觉得,袁雪芬这帮人,是给越剧“开蒙”的。原先的越剧,是野生的、好看的。可总觉着缺了点“根”。她们把“根”给扎下去了。所以后来越剧能演《祥林嫂》,能演《红楼梦》。那是把鲁迅、曹雪芹,都抱到台上了。这哪还是乡野小调。这是正经的“文戏”了。
“十姐妹”和那场要命的义演
我头回听说“越剧十姐妹”,还以为是亲姐妹。后来才知道,是十个角儿。袁雪芬、尹桂芳、徐玉兰、傅全香、范瑞娟……这些人,搁现在,个个都是能单独开演唱会的。可那会儿,她们为了盖个自己的剧院、办个学校,豁出去了。联合义演。演的是《山河恋》。
你听听,山河恋。这仨字,多沉。可她们扛住了。演出那晚,黄金大戏院。底下坐满了。台上十个角儿,一个一个出来。那场面,你说是演戏,倒不如说是“宣誓”。向那个旧世界,宣个誓。越剧这几个字,到这会儿,已经不是“戏”了。是“命”。是这帮女人拿骨头刻出来的“命”。
那部电影,让越剧飞出了国
我奶看的《祥林嫂》,是1948年的电影。可真正让越剧轰出去的,是1953年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第一部国产彩色戏曲艺术片。你想想,1953年。彩色。那是什么概念。跟现在看3D大片一样新鲜。
这电影,在香港放。连续放了187天。65万人次。把当时的纪录都给破了。还发行到加拿大、香港等14个国家和地区。你看,越剧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的。它早就是能“打出去”的东西。它靠的不是翻译,不是包装。就是那一腔一韵里的“情”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你听懂了,就哭了。哭完了,就记住了。不用多说一句废话。
今天的人,为什么还在“听越剧”
我有时候想,现在都有短视频了,有各种新奇玩意儿了。为什么还有人听越剧?后来我明白了。因为人不管到啥年代,心里的那点“软”,是变不了的。
你需要被理解。需要被说中心事。需要在深夜里,有个人,用那么软、那么绕的调子,替你叹一口气。越剧就是替你叹那口气的。它不喊。不闹。它就把你心里那点“不敢说”,给唱出来。你听了,跟被什么轻轻抱了一下似的。这感觉,你在别处,找不着。
我奶走了以后,我有时候会放一段《祥林嫂》。放到“问苍天”那一段,我就觉着,她好像还在。就坐在那张旧藤椅里,眯着眼,听着。也不说话。可我知道,她听进去了。因为那调子,跟她的日子,是通的。
从嵊州到世界,它靠的是一口“气”
你现在看越剧,看它上国际艺术节,看它在巴黎拿勋章,在纽约登台。你觉着它风光。可你往它身后看,是一百二十年。是从稻桶上,到十里洋场。是从“下九流”,到“非遗”。是一代代女人,拿命、拿嗓子、拿一辈子的孤清,换来的。
这口气,它一直没断。从嵊州到上海,从上海到全国,再到世界。你以为它走远了。其实它哪儿也没去。它还在那儿。在那些老唱片里,在那些新本子里。在每一个愿意坐下来,安安静静听完一段的人心里。
我没事就爱翻翻那些老本子。有些是手抄的,字都洇了。可你一行一行看下去,就跟摸着 越剧的骨头一样。那些词,那些腔,那些人。全在。一个都没走。我常去 剧本网上翻。那上头越剧的本子多,老戏新戏都有。你翻着翻着,就觉着,这一百二十年,像一条河。你蹲在河边,往水里看。能看见自己。也能看见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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