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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,没上过学。听越剧听了一辈子。有回我给她放了一段现在挺火的“新编越剧”。她正端着碗吃面。听了没两句,碗放下了。我问:“咋了?”她咂咂嘴,说:“这闺女,嗓子是好。可嘴里没字。”我愣了。啥叫“嘴里没字”?我奶说:“你听她唱,每个字都光溜溜的。像没煮透的饺子。咬一口,里头的馅儿还没出来。”我听完,再听那唱,突然就明白了。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这话题,我奶那辈人,早就用一句“嘴里没字”给判了。
不是唱功不行,是“戏”没了
现在好多人说,越剧唱成“越歌”,是演员嗓子不行。错。方向偏到姥姥家了。
你听《十八相送》。那“书房门前一枝梅,树上鸟儿对打对”,你说它旋律多新?没有。可它就是好听。为什么?因为祝英台不是在那儿“唱歌”。她是在“借景”。她看见井里一对影儿,说“一男一女笑盈盈”。她是在“试探”。梁山伯接一句“贤弟,赶路吧”。这就是“心理动作”。每一句,都是戏。你把它从“送别”里拆出来,光听调子,那就是半截故事。跟把鱼从水里拎出来一样,就剩个扑腾。
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头一个原因,就在这儿。歌,唱完就完了。它只交付声音。戏,唱的是“动作”。是那个人,在那样的情况下,不得不说那句话。你把“戏”抽了,光留“腔”,可不就越听越像歌?
越剧的美,绑在“字”上
我后来跟一个老艺人聊过。他说,越剧的声音美学,是绑在“行当流派”上的。尹桂芳的柔糯,徐玉兰的激越,陆锦花的清雅。那不是三个人的嗓子不一样。那是三种“人”的分界线。你让尹桂芳去唱徐玉兰的宝玉,那宝玉就成个“温吞水”了。你让徐玉兰去唱陆锦花,那书卷气就全成“亮嗓子”了。
现在的问题在哪儿?在“发声脱离咬字”。你练了呼吸,练了共鸣,练了音域。可你唱的是“字”啊。你那个“箭”和“建”,分不分?老一辈,一个舌尖前,一个舌面后。差得远了。可现在不少年轻演员,唱成一个音。你不信?去听吕瑞英当年在上海越剧院抓青年演员尖团音的视频。老太太就为那一个字,跟学生较半天劲。为啥?因为那个“尖”,就是越剧的“味儿”。你把它磨平了,就成普通话了。普通话,能唱越剧吗?能。那是“越歌”。
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说到根上,就是“字”被“声”给吃了。
嵊州话的“弯”,是越剧的命
越剧的语音,母体是嵊州方言。进上海以后,又融了上海话和中州韵里的尖团音、戏白。最后长成一套“越剧舞台官话”。这官话的骨头,还是嵊州话的声调和字音。
你听《桑园访妻》里“眼看人家数十份”,那个“份”字。老的舞台官话里,归韵带吴语色彩。有个轻轻“拎”起来的小弯。跟小孩用指头勾了你一下似的。你拿普通话一唱,直不楞登一个去声。那点“勾”,就没了。你说,一个“份”字,有什么要紧?要紧。越剧的那点“活气”,全在这样的“小弯”里。这弯,是吴语七八个调类里,一点点“拐”出来的。你拿普通话四声去套,套不进去。硬套,字就“直”了。字一“直”,那层语气就“飘”了。飘了,就成“歌”了。
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说白了,就是嵊州话的弯,被普通话的直,给熨平了。
科学发声,本身不是罪
有人一说“回归传统”,就有人跳起来:“你们反对科学发声?” 我可没说。
徐派那咽音,尹派那高位轻声,傅派那真假声转换。哪个不是科学?哪个不是功夫?问题是,“只练声,不咬字”。或者拿流行呼吸套越剧。把发声凌驾在咬字头上。声音是工具。工具,是为“目的”服务的。目的,是“人”,是“字”,是“戏”。你工具使得再溜,活儿干砸了,那工具还有啥用?
我见过一个年轻演员。那嗓子,我的天,亮得跟银铃似的。可一开口,全是“声音”。没有“人物”。你在台下,光顾着欣赏她嗓子了。出了剧场,你记不住她演的谁。这不可怕吗?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这“越歌”,就是这么来的。声音好听,可“人”没了。戏的魂,淡了。
传播,也帮了倒忙
有些竞演节目,把唱段拆出来,像流行歌一样打分。观众听完了,喊“好燃”“嗓音绝”。没人问:“这是哪出戏?”晚会呢,把昆曲、越剧、京剧串一块儿,压成一个调性。跟几种酒兑一壶似的。你说那是鸡尾酒。可那早不是原浆了。
最典型的就是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。多少人把它当古风旋律哼。他不知道,那是宝玉初见黛玉时,心里那点亮。那是“心理外化”。不是一首“江南小甜歌”。可你说怪演员吗?不怪。王文娟那版,咬字、流派、人物,考究得很。问题出在“传播”。传播只取旋律。旋律最轻,最容易飘。飘到哪儿,哪儿就是“越歌”。
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这流,一半是从“传播”的管道里漏掉的。
舌头偷懒,耳朵图省事
我奶要还在,她肯定会说:“现在的人,舌头懒了,耳朵也懒了。” 话糙,可准。
舌头懒了,字就咬不圆。耳朵懒了,就听不出那点“尖”和“弯”。听不出,就觉着“差不多”。差不多,就“歌”了。更要命的是,越歌大量传播,把“越歌化”变得“正常”了。你天天听“平”的,再听“正”的,反倒不习惯了。这叫什么?这叫“耳朵被同化”。同化以后,那点“不正”,就成“应该”了。多可怕。
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不是观众的错觉。是舞台声腔,真的一步一步,往“歌”那边滑过去了。你觉着不对,说明你耳朵还没被磨平。这是好事。说明那口“正宗”的味,还在你心里搁着呢。
先把“咬字”捡回来,再谈“留住年轻人”
我不爱听那句“戏曲怎么留住年轻人”。你越急着“迎合”,越容易把戏给“兑淡”了。年轻人不傻。你给他一杯白开水,跟他说“这是好茶”,他尝一口就吐了。你先把那口“茶”泡正了。别加糖。别加奶。就是老老实实,把嵊州话的弯,把出字归韵的“啃头”,把那些尖团音的“讲究”,一点一点,捡回来。你把这杯茶端上去。他可能头一口不习惯。可他会记住那个“味”。那个味,是跟别的都不一样的东西。那才是“越剧”。
越剧不像越剧像越歌,这话题,说到底,是“根”的问题。根不在麦克风里。根在演员嘴里。在舌头尖上。在那口没被普通话熨平的嵊州腔里。你把它丢了,越剧就成“越歌”了。你把它捡回来,那魂,就回来了。
我奶后来再没听过那类“新编越剧”。她说:“还是听老的吧。老的,有字。”她说的“有字”,我琢磨了这么多年,才明白。那是“骨”。是越剧之所以是越剧的脊梁。你把这脊梁抽了,它就软了。软了,就成“歌”了。
你要真想听出那个“字”来,别光拿耳朵。去把老本子翻出来。一个字一个字看。我一般去 剧本网。那上头越剧的老本子多。你看那些“尖团字”,那些“归韵”,你就知道,我奶说的“有字”,是啥意思了。那才叫越剧。不是歌。是带着嵊州土腥味的、活生生的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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