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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老师年轻时在桐乡看过茅威涛的《汉宫怨》。他说，散场以后，他在剧场门口站了足足二十分钟，没缓过来。不是戏多惨。是那台上的刘询，让他心里堵得慌。你眼看着一个年轻人，从民间被抬上龙椅，以为熬出头了。结果呢？老婆被人害了。凶手还立在朝堂上。他连哭，都得挑时候。这种“憋”，比放声大哭难演十倍。
越剧汉宫怨这出戏，故事不绕。可那“人”，绕。你越往里看，越觉着，当皇帝，真不是人干的。
刘询这角色，谁接谁头疼
你想啊，刘询是什么人？他是在民间长大的。吃过苦，见过人脸色。后来被霍光他们扶上帝位，看着是主人，其实处处被人盯着。他得“稳”。不稳，就让人觉着你不像皇帝。可他又不能太“稳”。太稳了，又显得没人味。这火候，偏一点，就砸了。
越剧汉宫怨里，刘询最大的难，在“两头”。一头是许平君。他糟糠时就跟着的女人。那情分，是泥里滚出来的。另一头，是霍成君。霍家塞给他的皇后。你说霍成君坏？也不坏。她就是个被家族推着走的姑娘。刘询恨霍家，可他对霍成君，恨不起来。这“恨不起来”，比“恨”还磨人。
这角色，你让一个老演员来，都未必拿得住。何况那年，茅威涛才23岁。从艺才六年。可她接住了。不是硬接。是真的把刘询那点“进退两难”，给嚼碎了，咽下去，再从眼睛里递出来。
白描里见“玉精神”
我老师用了句中国画的词，叫“白描”。他说，茅威涛的刘询，是“双钩白描”。不着色。不染朱。可那花啊，玉啊，全在那儿了。
啥意思？就是她不“使劲”。她不靠大动作、大悲腔去压你。她用的是“细”。是那眼睫毛颤一下。是那手指在龙椅上，慢慢收拢。是那嘴角，想哭，又生生抿回去了。你坐台下，看她那些“小动作”，心里头，就跟被细针扎一样。不见血。可疼。
我老师说的“玉精神”，我琢磨了好多年。大概就是那种“干净”。刘询在那样一个脏兮兮的权力场里，心里头，还保着对许平君的那点“净”。茅威涛演出了这个。她不把他演成一个“算计”的帝王。她演的是一个“不得不算计”的丈夫。这中间的差别，就是“白描”和“浓墨”的差别。越剧汉宫怨的好，全在这“淡”里。
霍显坏，霍成君苦，刘询“咽”
这戏里，最坏的是霍显。她为了把女儿扶正，把许平君给害了。这是明面上的“恶”。可你再看霍成君。她后来当了皇后。可她不知道，自己这顶凤冠，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。等知道了，她也没法子。她知情不报。按律，得贬。刘询怎么办？他恨霍家，可他知道，霍成君就是霍家手里的一颗棋。她懦弱，可她不歹毒。
所以最后，刘询那口“气”，只能自己咽。你看着他，坐在那儿，不是不想救。是“法”在那儿。是“礼”在那儿。他救不了。这就是越剧汉宫怨最狠的地方。它不给你一个“快意恩仇”的皇帝。它给你一个“憋屈”的皇帝。他什么都知道。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这比“不知道”苦多了。
茅威涛演这个“咽”，演得特别“静”。她不吼。不哭。就静静地。眼神里，一片荒。你看着，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。搬不走。
那时的茅威涛，已经开始“长”了
你看茅威涛后来的戏，什么《陆游与唐琬》，什么《藏书之家》。那都是很“茅威涛”的戏。风格强。个人气息浓。可你往回倒，倒到越剧汉宫怨，你会发现，那时候她已经在“长”了。只是还“收”着。
她没急着把自己给“亮”出来。她就是踏踏实实，贴着刘询这个人物，往里走。不抢戏。不炫技。该让的时候，让。该稳的时候，稳。你甚至会觉得，这不像一个23岁的演员。太沉了。沉得不像那个年纪。可你又信。因为那就是刘询。不是茅威涛。
我老师有句话，我特别认。他说：“青年演员，最怕‘冒’。”一‘冒’，就油了。茅威涛年轻时候，不‘冒’。她‘蓄’。跟水库一样。把水都存着。等后来开闸，那才叫一泻千里。越剧汉宫怨，就是她“蓄”的时候。你从这出戏里，能看见一个角儿，是怎么一步一步，把自己给“憋”出来的。
好戏，是“磨”出来的，也是“让”出来的
我听说，当年排越剧汉宫怨，好多老师给她“抠”。一句腔，一个眼神，一个步子。没个十来遍，过不去。那过程，你想，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被一帮老师傅围在那儿，反复地磨。磨得哭鼻子，估计都有。可磨完了，这东西，就是你的了。
现在的年轻演员，缺这个。不是没老师。是“等不起”。都想快。可你不想想，戏这东西，快不得。跟炖汤一样。你非用高压锅，那味，就薄了。得用砂锅，慢火，慢慢“咕嘟”。越剧汉宫怨里的茅威涛，就是被“咕嘟”出来的。你听她那唱腔，那念白，全带着砂锅味。厚。可又不腻。
我老师现在还常念叨这出戏。他说，现在的茅威涛，太“飞”了。他还是想看她年轻时候的刘询。那个“白描”的刘询。干净，沉着，眼里有悲。可那悲，是“敛”着的。我不接话。因为我知道，人不能回到过去。戏也不能。可你能通过老录音、老本子，把那个“过去”捞回来。
所以我常去 剧本网上翻。把《汉宫怨》的本子找出来。看一遍词。再去找她当年的唱段。对着听。你就能从那些“淡”里，听出“浓”来。听出一个23岁的姑娘，是怎么咬紧了牙，把一个皇帝的“难”，给一寸一寸，唱出来的。那才叫“玉精神”。你摸不着。可你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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