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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姨妈，杭州人。每年中秋，不看月亮，看戏。有一年她拽我去。看的就是越剧汉宫怨里《游园》那一场。我本来以为又是才子佳人园子里碰头那套。结果茅威涛一出来，我愣住了。她没演“皇帝”。她演一个想老婆想得发慌的男人。我姨妈在旁边“哎哟”了一声，说：“这哪是皇帝。这是你三舅。”
你别说。还真是。
皇上驾到，可她偏不演“驾到”
你想想，“驾幸霍府花园赏月”。这排场，多大。换一般演员，早端着出来了。步子要方，气派要足，脖子要硬。可茅威涛不。她是“侧身漫步”，从月亮底下，慢慢“滑”出来的。那脚步，轻得跟有心事一样。
她没看景。那么大个花园子，她一眼没扫。她看月亮。看月亮也不是“赏”。是“问”。你听她低低唱：“朱丝断兮情难断，明月圆兮人未圆。”就这两句，你浑身就起了层凉意。中秋。团圆。可有的人，团不了。皇帝也不例外。
越剧汉宫怨这一场，妙就妙在，它把“九五之尊”拉下了龙椅。让他跟普通人一样，在月亮底下，心里空了一块。我姨妈说：“你三舅那年在外地打工，中秋回不来，喝了点酒，就站院子里看月亮。嘴里也这么哼哼。哼的啥，不知道。反正跟这皇帝一个样。”你看，戏跟日子，就是这么通的。
走到假山边，来了一句“你怎知孤皇的心事”
我特喜欢这句。“明月啊明月，你怎知孤皇的心事啊！”不是念。是“叹”。叹得你心尖子发酸。你想想，一个男人，站在假山边，对着一轮月亮，说心里话。那画面，搁现在，就是一个人半夜在阳台，对着手机发呆。没人可说。只能跟月亮说。
茅威涛演到这儿，没大动作。就站那儿。头微微仰着。手垂着。你却能觉着，那满身的“孤”。不是没老婆。是老婆在哪儿都不知道。许平君其实就在霍府帮工。可俩人隔着园子，谁也不敢认谁。这比“生死不明”还磨人。明明近在咫尺，却跟隔了天涯一样。
越剧汉宫怨的这段，我后来反复看。越看越觉着，茅威涛真是把那个“近不得、远不得”给演绝了。那声长叹，不是给别人听的。是给他自己。
二十多句尹派，唱得人“静”了
那段唱，长。二十多句。你要是个急性子，听不来。可你一旦听进去，就出不来了。
尹派这路子，本来就讲究“清、柔、徐、展”。清，是干净。柔，是不用力。徐，是慢。展，是匀。这四样，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，要命。茅威涛那晚，把这四样，全使上了。你听她唱，不像在唱。像在“想”。一句词，是从脑子里转了三圈，才慢慢吐出来的。
我姨妈说：“这嗓子，像被月光洗过。”我那时还想，老太太还挺会形容。后来一听，真是。清亮亮，凉丝丝，可又不脆。是那种，温吞吞、能往你心缝里钻的。尤其是唱到“思、念、忧、郁”那几处，她没拔高。她往下压。一压，就把你压进刘询心里去了。你跟着他，一起想许平君。一起，把月亮看出个窟窿来。
帝王有帝王的苦，百姓有百姓的苦
我姨妈看到后头，不说话了。就盯着台上。过了半晌，她小声说：“这皇帝，也怪可怜的。” 你看，连一个杭州老太太，都心疼起皇帝来了。为啥？因为茅威涛没把刘询演成“帝王”。她演的是“丈夫”。一个“多情而敦厚的丈夫”。这就够了。
你管他是坐龙椅还是坐砖头。人心里那点“缺”，是一样的。老百姓中秋，盼团圆。皇帝中秋，也盼。盼不来，就“惘然若失”。这词儿，你放纸上是文。你放茅威涛身上，是“真”。她让你觉着，这皇帝，跟你三舅，没啥两样。都苦。苦得实在。苦得你没法不动容。
越剧汉宫怨里的刘询，最抓人的，就是这点“人”味。他不是戏本里的“君”。他是那个，在月亮底下，想老婆想得“感慨系之”的“人”。
我姨妈现在逢人就推这出
我姨妈后来，跟她那帮老姐妹，把越剧汉宫怨这出戏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尤其《游园》这一折。她说，看一次，心里就软一回。她说现在的人，夫妻分居两地打工，不就跟刘询一样吗？ 你看看，一个老太太，从一出古装戏里，看透了今天的人情。这就是好戏。它不是给你看“过去”。它给你看“现在”。看你自己。
我有时候想，茅威涛那时候，才23岁。她是怎么懂得这些的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怎么就把一个皇帝的“中年心事”，给唱得那么透？后来我明白了。她是“带戏上场”。她不演“自己”。她一出来，就已经是刘询了。那身皇袍，是她“穿”上的。也是她“扛”起来的。这一扛，就把满台的风月，扛成了满台的心事。
我姨妈那晚回来，站在阳台上，看了好一会儿月亮。我也没打扰她。有些东西，得自己咂摸。你要想咂摸明白，别光看一遍。去把本子翻出来。我后来就是去 剧本网上，把《汉宫怨》的词给抄下来。一句一句对。对着茅威涛的唱，你才知道，什么叫“清、柔、徐、展”。那四个字，是活的。不是戏评里写的。是她在月亮底下，一遍一遍，给你唱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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