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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个月在皖北亳州下面一个叫观堂的镇子,我蹲了三天集。就为听一个姓刘的老头唱坠子戏曲。他七十多了,门牙缺了半颗,唱《包公案》里陈世美那段,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,硬是把负心汉的阴狠劲儿给憋出来了。我当时就站在三轮车旁边,手一抖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
你问我为什么跑那么远?因为在城里剧场里听的坠子戏曲,都跟玻璃罩子里的蝴蝶标本似的——好看,没魂。
板胡一响,比什么音乐节都炸
刘老头那个草台班子一共四个人。拉板胡的老李,六十七,眼睛半瞎,全靠手感找音。打简板的是他儿媳妇,胖,胳膊比我腿粗,一板下去能把蚊子震晕。还有个弹坠琴的,年轻点,四十来岁,染个黄毛,话不多。
他们不搭台。就在集市的十字路口,一辆电动三轮车,上面支个木板。音响是拼夕夕上买的,高音炸耳朵,低音糊成一团。可那又怎么样? 第一嗓子出来的时候,我后脖颈子发麻。
不是唱得好听,是那种土腥味。你没法用学院派那套去衡量,什么共鸣位置、气息控制,全是扯淡。刘老头就是扯着嗓子嚎,嚎到破音了也不管,反而更带劲。旁边卖烧饼的老太太跟着哼,脚底下还打着拍子,手里那团面摔得啪啪响。
这场景,你在抖音上刷不到。你刷到的都是剪辑好的、配了煽情文案的、把唱腔压缩到十五秒的碎片。那玩意儿叫坠子戏曲吗?不叫,那叫流量饲料。
简板一打,老头老太太比追剧还上头
我观察了一下,听的人里有几个熟面孔。一个骑电动三轮来卖葱的大爷,每天准时到,车往路边一扎,葱都不管了,先凑到前头占位置。还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,手里攥着个收音机,一边听现场一边录,说要拿回去给瘫在床上的老伴听。
他们为什么爱听?因为词儿里唱的都是他们那代人的道理。秦香莲告状,告的是天理;包公铡美,铡的是人心。坠子戏曲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现代情绪,恨就是恨,冤就是冤,老天爷最后会开眼。
现在电视剧里那些出轨离婚的戏码,能给他们这种痛快劲儿吗?给不了。编剧们忙着反转、忙着洗白、忙着制造话题,谁还管你老百姓想不想看恶人遭报应? 可坠子戏曲不管这个。它认死理。
年轻人不学,可土味短视频里全是它的基因
刘老头跟我说,他带了七个徒弟,现在只剩一个还在跟着跑。其他的,有去城里送外卖的,有进厂拧螺丝的,还有一个去了横店当群演,说那边管盒饭。 “学这干啥?一天挣不到一百块,还不够买两包好烟。”他笑着说的,牙缝里塞着韭菜叶子。
我问他,那你为啥还唱?
他指了指旁边听他唱了三个小时没挪窝的老头老太太:“我不唱,他们下午干啥去?打牌输钱?还是在家看电视打瞌睡?”
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
你再看看现在的短视频平台。那些所谓的“民间小调”“土味情歌”,有多少旋律是直接从坠子戏曲里扒出来的?那个咿咿呀呀的弯儿,那个突然拔高又猛地摔下来的尾音,你以为是网红原创的?我呸,那是你太爷爷那辈就有的东西,换个电音鼓点就成新潮了。
所以说坠子戏曲死了吗?没有。它只是脱了长衫,换上了紧身裤和豆豆鞋,在手机屏幕里扭着呢。只是你自己认不出来罢了。
那天晚上刘老头唱了最后一出
要收摊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刘老头突然说,今儿高兴,多送一段《呼延庆打擂》。他喝了两口塑料桶里的散酒,嗓子更哑了。
唱到呼延庆他娘哭坟那一段,那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,每个字都带着血丝往外蹦。我站在人群外面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剧情惨。是因为我意识到,这么野生的、带刺的、不修边幅的坠子戏曲,可能真的听一段少一段了。等刘老头这代人一闭眼,你上哪儿再去找那种敢在集市上扯着嗓子骂陈世美的老头?
有些东西,剧院里养不活,音乐学院里教不会。它只能长在土里,跟麦子、跟红薯、跟路边狗尾巴草长在一起。
想看这些老本子的词儿?去 剧本网扒拉扒拉吧,那边老艺人手抄的、口传的都有存档,别等哪天想找都找不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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