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姑奶奶死那年,请了一班唱戏曲坠子戏的。河南周口那边的班子,主唱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脸黑,手粗,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。她唱《罗成算卦》,唱到罗成二十三岁短命那一段,我姑奶奶棺材前的长明灯突然就灭了。
没人去点。都愣着。
主唱也不管,接着唱。声音在灵棚里转,像有人往你后衣领子里塞了把碎冰。那晚之后,我再也没法把戏曲坠子戏跟“民间艺术”这四个字连在一起。那是贬低它。
坠胡弦子一颤,鸡皮疙瘩就起来了
你听过坠胡吗?蛇皮蒙的筒子,琴杆又长又光,指板没有品,全靠手指头摸。拉琴的人大拇指套个铁指甲,故意在弦上滑,滑出来那个“哭腔”,能把你的魂从耳朵眼里往外拽。
我小时候在豫东农村,哪家死人了,哪家娶媳妇了,请不起大戏,就请个戏曲坠子戏班子。两三个人,一辆架子车,拉来一个木箱子,里面全是家当。唱一晚上,给三十块钱,管一顿饭,临走再塞两条孬烟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玩意儿土。太土了。戏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出,《王华买爹》《雷公子投亲》《张廷秀私访》,听都能听会。
后来在郑州一个酒吧里,有个乐队把坠胡跟电吉他混一块儿,台下那些纹着花臂的年轻人跟疯了一样甩头。我坐在角落里喝酒,忽然就想起姑奶奶灵棚里那个黑脸女人。
原来土到极致,就是洋。
你管那叫“即兴”?老艺人管那叫“现挂”
有一回在商丘宁陵赶会,一个唱戏曲坠子戏的老头被人起哄,让唱《武松杀嫂》。老头说不会,起哄的人不依,往台上扔烟卷。老头把烟卷捡起来别在耳朵上,一清嗓子:
“武松杀嫂我不唱,我把恁家那点事儿唱唱中不中?”
台下炸了。有人骂,有人笑,更多人拍着大腿喊“中”!老头真就现编了,把村里一个出了名的泼妇给编进戏里了,名字都没改,直接点着名唱。泼妇的丈夫在台下坐着,脸涨得跟猪肝一样,最后实在听不下去,骂骂咧咧走了。
这事儿放现在叫什么?叫“现场互动”、“个性化内容定制”。戏曲坠子戏的老艺人一百年前就玩明白了。词儿是骨架,腔是血肉,但真正让一群人蹲在太阳地里听仨钟头不挪窝的,是那根针——那根专门往你心窝子里最软的地方扎的针。
你们说的沉浸式戏剧,我八岁就看够了。
简板比架子鼓带劲,老头的脚就是低音炮
我现在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。是五年前在许昌襄城县一个庙会上录的,音质差得跟隔着棉被说话似的。但我隔一阵就翻出来听。
唱的是《何文秀私访》里算卦那一折。主唱老头六十出头,嗓子早就不亮了,高音上不去就硬顶,顶出破音来反而更抓人。他脚底下踩着个木鱼样的小玩意儿,跟简板配合,打出来的节奏你根本想象不到——切分、附点、三连音,比现在搞说唱的那帮人玩的都花。
我拿给一个做音乐的朋友听。他戴着监听耳机,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学术研究。听完他说了句:这老头要是生在纽约,没老黑们什么事儿了。
话糙,但我信。
戏装破了没事,腔里的恨不能丢
见过唱戏曲坠子戏的穿戏装吗?很多不穿。顶多披个破大褂,手里拿把扇子当马鞭,扇子骨都断了两根。唱到打斗的地方,两人围着桌子转圈,你拍一下桌子我跺一下脚,尘土从桌缝里往外钻。
但你不会觉得假。因为眼神是真的。
唱《秦香莲》里告状那一折,主唱眼珠子通红,不是哭腔,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、横竖都是死、干脆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。那种东西你让现在的小鲜肉演?算了吧,他们连顿饿都没挨过,演个鬼。
戏曲坠子戏的魂在哪儿?就俩字:屈和报。受了冤屈要伸,种了恶因要报。这是底层老百姓最后一点念想。你把它磨平了、包装了、搬到音乐厅里配个交响乐,这戏就死了。
它得在土里滚,在风里唱,在唢呐声里发芽。
我姑奶奶走那年我上高一。现在我都三十五了。有时候开车回老家,路上经过那些集市,还会习惯性往路边瞅,看有没有三轮车支着木板,有没有老头扯着嗓子在唱。 没有了。很少了。
但你去翻翻 剧本网,那上头的老本子还在。有的字迹都模糊了,是当年那些不识字的老艺人口述、别人代抄的。别让那些词儿跟那晚灵棚里的长明灯一样,说灭就灭了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