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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我头一回在商丘宁陵张弓镇看夜戏。那晚唱的是《罗通扫北》,主唱是个女的,叫赵玉凤,当时小六十了。她起腔前先喝了口搪瓷缸里的水,往地上一唾,然后从嗓子底里拖出来一句:“罗通儿啊——”就这三个字,拖了足足有半分钟。我蹲在人群最外围,浑身像过了电。
那时候我才知道,百科上那种干巴巴的坠子戏简介写的啥玩意儿啊。什么“流行于豫鲁苏皖交界地带的说唱艺术”,什么“因伴奏乐器坠胡得名”。全是正确的废话。你读一百遍,能读出那股子旱烟味吗?读不出来。
一副简板,一把坠胡,一张嘴,就能搭起一个朝代
坠子戏简介里总说它是曲艺,是地方小戏,加个“道情”的前身,就跟写户口本似的把爹妈名字报一下就完事了。可你想想,全国上下有几种戏曲是拿一把坠胡就能撑起整场武打的?有几种曲艺是唱到悲处能让满场老农抹眼泪的?
少。
赵玉凤那晚唱罗通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催马往前冲,没有布景,没有龙套,就她一个人在木板子上站着,往腰间一捂,眼睛一瞪,你就“看见”了那截流出来的肠子。这不比什么五毛特效强?人嘴就是特效,人眼就是灯光。
我后来在不同场合见过很多版本的坠子戏简介,有的说是“中国曲艺的活化石”。别逗了,活化石是埋土里又刨出来的东西。坠子戏没进过土,它一直在集头、庙会、灵棚、桥底下喘着气呢,只不过你开车路过没摇下窗户罢了。
为什么叫“坠子”?老艺人说因为心里坠得慌
这个名字的由来说法多了去了。最没劲的一种是说来自“道情”的音变,学者们爱在故纸堆里翻这个。我碰见最带劲的一次,是鲁西南单县一个拉坠胡的老头说的。
他说:“为啥叫坠子?你听听这弦子,一拉,心里头是不是揪得慌?跟坠了个秤砣一样,往下坠。那不就叫坠子么。”
我当时笑了,觉得这老头脑子有毛病。后来有一回在郑州二七广场地下道,一个盲人拉坠胡唱《秦雪梅吊孝》,围了一大圈人。我站在台阶上听了一分钟,胸腔里确实像有东西往下坠,坠得你不得不停下来,蹲下去,喘口气。
这个坠子戏简介里不会写。但它就是真东西。
往北是“大书”,往南是“小书”,同一把弦子两种心肠
你要真让我给个不唬人的坠子戏简介,我告诉你,这戏种它其实有两条性格线。
北边,河南商丘、开封这一带,出来的坠子戏偏爱“大书”。就是袍带、公案、侠义。什么《呼家将》《金鞭记》《大红袍》《刘公案》,一唱就能连住演十天半个月。你听去吧,那腔里全是铁马冰河,简板一打,有种要上梁山的劲儿。
南边,安徽亳州、阜阳,再往东到宿州、徐州那边,偏爱“小书”。就是家长里短、儿女情长、伦理拐弯。《王二姐思夫》《小姑贤》《李三娘打水》《劝邻》。一把坠胡拉得黏黏糊糊,腔调在嗓子眼里打转,跟老棉被裹着人似的,往里陷。
外行看坠子戏简介,以为这是个整齐划一的剧种。内行看门道,一家班一个路数,一个村一个唱法,你坐三个县的公交去听,县县有“特产”。
没有脸谱和行头,观众怎么看忠奸?看艺人的嘴
有回在永城陈官庄赶会,看一个老头唱《刘公案》里的《铡许翠屏》。许翠屏不是明写的坏人,她是能装。老头唱到许翠屏假哭那段,声调一扭,嗓子眼里挤出半口气儿,比蚊子还细。底下好几个老太太同时“噫”了一声,眼里全是恨。
我当时站在一个卖凉粉的摊子边上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种“恨”,你在城里剧场里培养不出来。你坐在空调大厅里看专业剧团搬演的坠子戏,美是美,但那种能让老太太们咬牙切齿的东西没了。
为什么?因为真坠子戏不是演给“观众”看的,是演给“乡亲”听的。它没有第四堵墙。主唱一眼扫下去,卖凉粉的、修鞋的、抱着孩子的、纳鞋底的,全在戏里。你自己看坠子戏简介能看出这层意思来吗?肯定不能。
现在是2026年,我还蹲在集上听这个,你猜为什么
因为舒坦。就这么简单。
我手机里有无数个听戏的App,有录音棚里修的干干净净的坠子戏唱段。但我还是爱去现场。就上个月,去商丘归德府古城墙根底下,一个野班子在唱《回龙传》里王华登基那折。主唱嗓子劈了,唱到“高叫一声开金殿”时破了音,自己咧嘴一笑,摇头接着唱。
周围有个大爷抽着旱烟,眯着眼说:“破了好,破了才有味。”
这话放网上肯定被人喷不懂艺术。但你去问问那些真正听了一辈子坠子戏的老农,他们会告诉你,完美的唱腔像塑料花,带毛刺的才香。
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,那些百科式的 坠子戏简介,写成什么样的都差不多。但你要想摸到点真的,要么去赶集,要么就去扒老底稿。我自个儿没事了就上 剧本网翻翻那些老本子的扫描件,野路子词儿多的是,比百科有劲一百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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