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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深秋，商丘谢集。一个叫“孙家班”的野班子，给过七十寿的老太太唱还愿戏。我得到信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，骑着借来的电动车往那儿赶，土路上颠得后槽牙打颤。到了地方一瞅，土台子刚支起来，主唱老孙正蹲在台角吃一碗凉粉，红油顺着搪瓷碗边往下滴。
旁边的人说，今儿个要唱“坠子戏全场”。就是从头到尾，一字不落，完完整整一出大戏。
我心想，这才几年，能唱全场的班子比野生的鹌鹑都稀罕了。
开戏前那柱香不是敬神，是给嗓子“叫魂”
五点刚过，板鼓先响。不是戏里的鼓，是喊人用的。几个半大小子在村里转着敲，一边敲一边喊：“开戏了开戏了！孙拐子今晚唱《张廷秀私访》全本！”
老孙不叫孙拐子，他是小时候小儿麻痹，右腿不太利索。但这外号喊了几十年，他听见就乐。他在后台——其实就一块破蓝布隔着的一小块空地——点了一炷香，插在土台子边上的砖缝里。我问这是啥讲究。他说：“给嗓子叫魂。香烧透了，腔就顺。”
你听，多土。可那一晚他嗓子确实顺得邪门。
头一声出来，我就知道今晚值了。不是那种拽着脖子往上吊的唱法，是从脚后跟里往外拔的，拔出来还带着泥浆子味儿。
唱到“上吊绳”那折，场子里静得能听见烟纸烧着的声音
《张廷秀私访》这个戏，核心就一个字：憋。好人被坑，流落江湖，改名换姓，回头查案。老孙把那种“憋”唱绝了。
到第七回，张廷秀在花园里认出王二姐，王二姐以为他已经死了，正要把白绫子往梁上搭。这场戏叫“上吊绳”。坠子戏全场要唱足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里，老孙一个人分两角，男声女声来回倒。唱到王二姐捧着破鞋认出了张廷秀的针脚，他嗓子忽然一瘪，像个被扎破的猪尿脬，气儿一点点往外漏。
底下没人说话。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，嘴里叼着烟，烟灰积了老长一截，愣是没弹。直到老孙猛拍一下醒木，那截灰才掉到他裤裆上，他骂了一句，赶紧站起来拍打。
这种坠子戏全场的张力，你剪成十五秒放网上，毛都剩不下。它靠的就是这一分一秒攒出来的劲儿。
半夜那碗面汤下去，后半场老孙像换了个人
唱到十一回，已经夜里十一点。主家端上来一盆热汤面。老孙就着台边呼呼吃了一碗，汗珠子从发际线往下淌。坠胡师傅趁着这个空档，拉了一段长过门，那弦子声在黑夜里淌过来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我原以为后半场会泄气。结果老孙吃完面，嗓子像被热汤给烫开了似的，比开头还亮。唱到张廷秀公堂对质那一段，他把惊堂木往木板子上一拍，震得自己脚边那瓶没喝完的啤酒都倒了。黄汤子在台板上流，没人管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人不但没少，还多了。有些人是听完消息从邻村骑摩托赶过来的，车灯在夜色里划拉几下，像戏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宫灯。
你说现在年轻人为什么不爱看这个？不是不爱，是没机会。一个坠子戏全场下来，五个钟头，两千多句唱词，演员在台上又哭又笑又蹦又跪。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小剧场里，票价不得两百起步？可在村里，主家管一顿面汤，街坊邻居白听。
鸡叫头遍，老孙嗓子哑了，戏也赢了
凌晨四点半，戏收。老孙唱到张廷秀官复原职，王二姐凤冠霞帔。他嗓子已经哑得只剩气声，但还在撑。最后一个字落音，他往地上一蹲，半天站不起来。
有个老太婆颤巍巍走到台前，从怀里掏出两个热鸡蛋，递上去。老孙抬头看她，眼睛红得厉害，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咋的。
我走过去给他递根烟。他接过来，手指头抖得对不准火。我问他，下一场还唱全场不？他吐出一口烟，嘿嘿一笑：“只要有人给面汤，我就唱。”
后来我把那晚记的词跟几个手抄本对照，有不少出入。老孙那版里有好些词是几个 坠子戏剧目里都没收进去的“路歧货”。这种东西要是不留下来，真就跟着他那顿面汤咽进肚子里了。想找老底子的，自己上 剧本网翻吧，那边还有些老录音整理稿，能扒出来不少野词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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