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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2024年春天在郑州大剧院看过一场河南坠子戏曲专场。票是朋友给的,一百八一张。台上的演员是国家一级,嗓子透亮,坠胡也是名家。我坐第三排,空调吹得后脖子发凉。 上半场没看完,我困了。
不是唱得不好。是太好了。好得跟画报上的胡辣汤一样,颜色正,摆盘精,可你下不去筷子——没那个让人冒汗的糟辣子味儿。
河南坠子戏曲这个东西,天生就是蹲在土窝子里听的。你把它请进大剧场,铺上红地毯,配上LED字幕,它反而不会喘气了。
中场休息我出去抽烟。剧院后门外头,一个拉坠胡的盲眼老头坐在地上唱《王婆骂鸡》。嗓子糙得跟砂纸似的,但字字咬人。我站那儿听了二十分钟,烟都忘了点。
剧场里的河南坠子戏曲,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剧场和草台,不是好坏问题,是“活法”问题。
乡下的河南坠子戏曲,是跟老天爷打游击。风大了,嗓子就更冲;下雨了,观众撑伞听,你就得唱得比雨点还密。艺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看见谁打哈欠了,马上加一段逗乐的;瞧见哪家小媳妇听哭了,调子就再往下压一压。
这叫看人下菜。不是贬义,是真功夫。
剧场里不行。你照着谱唱,对着导演比划,多一句不敢加,少一拍就是演出事故。观众鼓掌了,你不能指着第三排说“这位大姐衣裳真鲜亮”。规矩多,活气就少。
我认识一个唱了三十多年河南坠子戏曲的老头,姓潘,开封通许的。有一回被请到省城小剧场演《包公赔情》,主办方彩排三遍,告诉他压缩到十二分钟。潘老头上台那天,唱到嫂子哭夫那段,又不自觉往回拖。耳返里导演喊:“快了快了,收!”潘老头后来跟我说:“那地方不能收,收了那口气就断了,包公那膝盖就跪不下去了。”
有些东西,时间一掐,就咽气了。
土词儿里有真家伙,比编剧的台词狠多了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河南坠子戏曲里那些看似粗俗的土词儿,比很多专业编剧敲出来的台词要高明。
传统段子《小寡妇改嫁》里,小寡妇哭亡夫,有一句:
“你走那天,咱家的狗跟着你跑了二里半,你都不知道回头看一眼。”
一句“狗跑了二里半”,比什么“我痛不欲生”都狠。那帮在写字楼里编戏词的,能写出“狗跑了二里半”吗?写不出来。他们没在农村老坟地里听过夜风。
还有个《王老五娶亲》的段子,我记不全了,就记得中间插了句:“新媳妇的裤腰带打了八个死疙瘩,王老五急得跟灶火里扒红薯似的。”
你品品这个比喻。多野,多准,多带劲儿。这些词是河南坠子戏曲的命根子。不是文人的创作,是几代种地的人从自己日子里抠出来的金砂子。剧场改编版为什么越来越没人看?就是金砂子被淘洗得太干净了,只剩一把平平整整的河沙。
潘老头的嗓子还在,但找不着跟他搭腔的人了
潘老头七十多了。还能唱。戏班散了。吹唢呐的死了,拉坠胡的中风偏瘫,打简板的那个去新疆帮儿子带娃。他一个人,一台旧唱机,偶尔在县城公园里给老伙伴们来两段。
去年我去看他,他从木箱子里翻出几本发黄的本子。不是印刷品,是手抄的河南坠子戏曲本子。蓝黑墨水,字工工整整,有些地方画了圈圈叉叉,那是气口和板眼。
“你要喜欢,拿走。我留着也没用,孙子连翻都懒得翻。”他说。
我没拿。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要。怕弄丢了,怕弄坏了。后来我去 剧本网搜了搜,果然有扫描上去的,保存得挺完整。那些本子跟潘老头手里的差不多,蓝黑墨水,圈圈叉叉,有些地方还沾着水渍。
这些河南坠子戏曲的老底子,说死了吧,纸还在;说活着吧,没人唱了。就那么在网页上悬着,等着不知道哪个半夜睡不着的人点开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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