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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开封相国寺门口听过一个老艺人唱《白蛇传》里“断桥”一折。老头六十五往上,门牙缺了一颗,嗓子早就不清亮了,高音区像被砂纸磨过。他唱许仙跪在断桥上给白蛇赔罪那段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不连贯,断断续续的,像犯错误的孩子在娘面前不敢出声。
可就是这种唱法,把我听服了。
好听的坠子戏从来跟“完美”没关系。你得把它当成一门“破”的艺术。破嗓子、破音、破板,越破越出味儿。那些在音乐平台上挂着“无损音质”四个字的坠子选段,听着跟玻璃水杯一样透,就是不解渴。
什么叫“挂味儿”?老艺人说,弦子能替你哭
我是在商丘睢县一个庙会上第一次听到“挂味儿”这个词的。当时一个拉坠胡的老哥正在调弦,旁边的人催他快点儿。他头也不抬:“急啥?弦子不挂味儿,上去也白搭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所谓的好听的坠子戏,核心就这三个字:挂味儿。不是旋律多优美,不是节奏多花哨,是那把坠胡一响,那嗓子一起,你的情绪就被挂住了,挣都挣不脱。
怎么个挂法?我举个例子。
《秦雪梅》里“哭灵”一折,好版本的艺人唱到“你撇下为妻”的“撇”字,喉咙里会带出一个极短的气声,像哭岔了气。就这一下,你心口跟着一揪。你要是把它修成标准音,那一点气声没了,味儿也就散了,跟白水煮肉一样。
我听过一个唱好听的坠子戏的典型版本,是安徽界首一个女艺人,叫魏大娘。她唱《王二姐思夫》,唱到数黄豆那段,嗓子不是唱出来的,是往外“淌”的。你分不清那是唱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听了一半,忽然站起来走了。我追上去问她咋了,她说:“受不了,跟听自己年轻时候似的。”
什么叫好?能把你自己的旧事勾出来,就叫好。
简板脆、坠胡黏、嗓子韧,这仨凑齐了才叫一场
有些年轻人觉得好听的坠子戏就是唱得响。大嗓门,吼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那是外行。你听听老行家怎么评价一个班子的成色。
“简板要脆,坠胡要黏,嗓子要韧。”这十二个字,是我从一个跑江湖的班主那儿听来的。
简板脆,说的是节奏干净,打出来像快刀切葱,啪啪啪,不含糊。坠胡黏,说的是弦子跟人声的关系,得像熬好的糖稀,拉出来能扯丝,能把唱腔里那些弯弯绕绕都裹住。嗓子韧,说的是能屈能伸,该收的时候一根线,该放的时候一张网。
这三个玩意儿碰上一起,才出来好听的坠子戏。缺一样,就跟兰州拉面少了香菜和辣椒油,看着像,吃着不是那回事。
我在周口淮阳听过一场,仨要素全齐。唱的是《雷公子投亲》,主唱嗓子那叫一个韧,低音沉得下去,高音甩得开。拉坠胡的是个年轻后生,看着不到三十,手腕子柔得吓人,弦子跟唱腔黏得丝丝入扣。打简板的老头坐最边上,闭着眼,手上像长了眼睛。
那场戏两小时,我没看一次手机。这不是什么精神享受,就是纯被卷进去了。
“勾下巴”和“挖耳勺”,好听的坠子戏不让人舒服
有一种误区,以为好听的坠子戏就是悦耳,听着心里舒坦。我告诉你,恰恰相反。真正好听的坠子戏,是让人不舒坦的。
老艺人把这种不舒坦叫“勾下巴”。意思是你的下巴被勾住了,抬不起来,只能老老实实低着,眼睛往土里看,耳朵往心里钻。还有种说法叫“挖耳勺”,就是那声音像细铁丝弯成的小勺,在你耳朵眼里最痒的那块肉上轻轻一剜。
你想想,洗脚的时候被技师按到某个穴位,疼得你龇牙咧嘴,可还得说“再使点劲”。一个道理。
《哭祖庙》里有一折,刘谌在祖庙里数他爷爷和爹的功过,最后拔剑自刎。好版本的艺人唱那一段,声音里的绝望不是喊出来的,是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凉。你想躲都躲不开。听完了人像生了一场病,缓两天才回过神。
这种好听的坠子戏,你给它放软沙发上,点个香薰蜡烛听?那是对它的糟践。
这年头上哪儿找好听的坠子戏?我给你指条野路子
别去音乐平台搜。那些所谓的“坠子戏精选”,大部分是从老磁带上扒下来的,降噪降得音色发毛,唱段的完整度也七零八落。
真要好听的,你得上村里找,去集上蹲,去庙会转。再不行,就去那些戏曲资料网站扒录音。我自个儿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在商丘一个乡镇的集头上,一个拉坠胡的老头唱《李天保吊孝》,嗓子那叫一个惨,惨得人想哭又想笑。后来想找他的资料,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不过后来我摸到 剧本网上,倒是有不少这种老艺人的录音记录。有些点开就能听,还有些配了词本。那上头的好东西,比你在音乐平台划拉半年都多。别等了,自个儿去翻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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