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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里存了八百多段录音,硬盘里躺着四百多个G的视频资料。朋友说你这叫收藏,我说狗屁。谁家收藏是半夜两点爬起来,插着耳机听一段三十年前庙会上录的《刘公案》,听得浑身发冷还舍不得停?
这不叫收藏。这叫犯瘾。
我要听坠子戏,跟我要喝胡辣汤、我要蹲在墙根晒太阳一样,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拧开了,不干不行。你让我说哪儿想听,我说不上来。嗓子眼发紧,心里头空,耳朵里总像有什么在挠。直到那声坠胡拉起来,一句“列位明公——”从破音箱里顶出来,整个人才咣当一下落回地面。
在城里找不着,我就往更野的地方跑
郑州、开封、商丘这些城市的剧场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了。偶尔有演出,都是晚会式的,唱个十来分钟,主持人穿着露肩膀的礼服在那儿报幕:“下面请欣赏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坠子戏!”你听听,多瘆人。
我要的不是这个。
有一回冬天,我开了四个钟头的车去周口太康一个村,就为听一个叫刘九经的老头唱《施公案》。他七十三,半年前刚做完心脏手术。家里人拦着不让唱,他摔了碗:“不让我唱,不如把嘴缝上!”
那晚在他家西屋里,十几个乡邻围着个煤炉子。老头披着军大衣,嗓子绷得像根生锈的弹簧,唱到黄天霸夜探骆马湖,突然一停,说:“不中,这段气不够,换《张景芳跑沙滩》吧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说跑肚拉稀也没这么赶着换的。
你告诉我,这玩意儿在哪儿能点播?没有。它就这么随机地、粗粝地、不管不顾地蹦出来。我要听坠子戏要的就是这个。要那种“不知道今晚唱什么”的野劲儿。
不是所有坠子都解瘾,有些听完更渴
我踩过太多坑了。有些号称“原生态”的录音,点开一听,是广播电台主持人配着电子琴的改良版。还有个所谓“坠子大师合集”,里面掺着四段评剧,标题愣是不改。气得我半夜给平台客服发了一长串,人家回我一个“收到,会反馈”。
太不专业的玩意儿,听完不光不解渴,反而更堵得慌。就像渴得冒烟的时候,有人递给你一杯冰汽水,你咕咚咕咚灌下去,嘴里甜了,胃里胀了,可嗓子眼还是干的。
我要听坠子戏,要的是那种从土里刨出来的、带着根须和泥疙瘩的声音。不是玻璃瓶装的纯净水。
后来学乖了。找录音就找那种背景音里混着小孩哭、狗叫、拖拉机突突响的。越是乱糟糟的环境音,越是活物。有一回在鲁山一个集上录的《回龙传》,唱到一半,不知谁家的大鹅冲进场子里叫了一嗓子,主唱顺嘴就编了一句:“王华我正把龙位坐,哪来个大鹅把朝贺!”全场笑岔了气。这句词,正规录音里永远不会有。
我要的就是这种“永远不会有”的玩意儿。
手机里那八百段,就是我的止疼片
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烦躁的时候不听歌,不听评书,非听坠子不可。而且是听老录音,越糊越好。手机外放音量开到最大,往床头一靠,那声音像一条旧被子,糙是糙了点,可盖在身上就是踏实。
有一回单位团建,住民宿,夜里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听《王二姐思夫》。同事出来抽烟,凑过来听了一耳朵,说:“这什么玩意儿?哭丧呢?”我没理他。他不懂,这里头的痛快不是哭,是有人替你把心里那点发霉的东西给翻出来晒了晒。
我要听坠子戏,说白了就是给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。现在的人都有病,心里憋了一堆东西,说不出,道不明。可你一听《秦香莲》里那声“我苦啊——”,你就觉得,自己的那点事儿算个屁。这比心理咨询便宜多了。
要是哪天这些录音也没了呢?
我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。手机坏了、硬盘崩了、网站关了、老艺人走了。然后呢?
然后我就真成个空罐子了。
不是吓唬人。我现在每到一个新地方,头一件事就是打听附近还有没有唱坠子的。有,就赶紧去录。不是收藏,是续命。我怕哪天瘾上来了,手边连一段能解馋的都没有。
后来有个也爱听的朋友跟我说,你别光录音,有些孤本歌词、老手抄戏折子,剧本网上还存着一些。去那儿翻,说不定能挖到你没听过的东西。我上去看了半宿,跟进了个老戏箱子似的,灰大,但宝贝是真有。
你要是哪天也犯了瘾,打心里往外冒那句“ 我要听坠子戏”,别在城里转悠了。去集上,去村里,去那些还没被霓虹灯照透的地方。实在出不去,就上 剧本网翻翻老底子。那股子土腥味,能把你救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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