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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说坠子是“唱”的艺术。放屁。
你要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听一段纯粹的坠子戏曲独奏,就一把坠胡,没有唱,没有简板,没有跺脚拍手,你会明白这玩意儿本身就会说话。它嗓子比人还粗,比人还亮,比人还会哭。
我第一回被纯器乐的坠子震住,是2017年在新乡封丘一个白事上。吹响器的班子散了,剩个拉坠胡的老头没走。他坐在灵棚外头的马扎上,一个人拉《哭皇陵》。东家都进屋吃饭去了,外头黑灯瞎火的,就那根弦子在空气里一声声地剜。
我站在灵棚二十步外的地方,脚钉住了。那坠胡一拉长弓,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划一块粗棉布。不是给人伴奏的,就是自己在那儿“说”。说什么?说命。
好的坠子戏曲独奏,是一把琴唱一台戏
这话是封丘那个拉坠胡的老头说的。他叫薛广田,拉了四十二年,给无数个唱家子的腔垫过底。我后来专门去他家,他一个人住,院里养了四只鸡。我问他,坠胡离开唱,还能算个玩意儿吗?
他白了我一眼,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旧琴:“你把戏词儿拿掉,那腔还在。腔在哪儿?在弓子里藏着呢。”
他给我拉了一段《三上轿》。没有唱。就靠弓子的强弱、指肚的揉弦,还有那个铁指甲滑出来的“哭音”,我听出了女主人不愿上轿、又不得不上的那股子绞劲儿。拉到中段,他突然用弓杆敲了两下琴筒,像谁在拍炕沿。那不是花活,那是戏里的“跺脚”。
这就是坠子戏曲独奏的门道。你得懂戏。不懂戏,光有技巧,拉出来的是一串音符;懂戏的人,拉出来的是李香莲、是张廷秀、是王二姐那根搭在梁上的白绫子。
那根弓子一松,气口比唱家子还难拿捏
唱的人能换气,能偷气,能在词儿之间找喘息的空档。拉琴的人呢?那弓子一抖就断,一软就虚。坠子戏曲独奏里最见功力的地方,就在“气口”的拿捏上。
薛广田跟我讲过一个细节。他说《李天保吊孝》里有一段,原本是唱“我的天——我的地——我的人——”。要是纯器乐拉这一折,你不能一句一句原封不动地搬。你得把那些“我的”用揉弦揉过去,把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用弓尖点出来。弓尖轻点三下,像香头在纸上烫三个洞。
我后来闭上眼听,真听出了三个洞。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这跟你听二胡独奏曲完全不是一码事。那些曲子是“音乐作品”,结构完整、旋律动听。而一段野路子的坠子戏曲独奏,它不完整,甚至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像夜里说梦话。可就是这种破碎,才像人心里头那些翻来覆去的事。
年轻人拿它当“东方小提琴”,老艺人听了直摇头
薛广田的侄子会拉电吉他,在郑州一个酒吧干活。有一回过年回来,非要跟薛广田“合一段”。他拿电吉他,薛广田拿坠胡,俩人扯《小放驴》。侄子玩得飞起,底下年轻人喊“牛X”。薛广田拉完,把弓子往桌上一搁,说了句:“你这东西,光淌汗,不流泪。”
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年。
坠子戏曲独奏被一些短视频博主贴上“东方小提琴”“民间圣音”的标签,配个咖啡馆的滤镜,点击率不低。可那是被抽了筋的。坠胡的魂是什么?是它跟这片土地上的红白喜事长在一块的。是灵堂前的夜风,是集头扬起来的黄土,是新媳妇头巾上那点劣质口红味儿。
你把它搁进录音棚,贴上“治愈系”的标签,那还是坠胡吗?那就是根木头杆子上绷了条蛇皮。
录音里扒出来的老独奏,比视频平台上的干净多了
后来我开始专门找坠子戏曲独奏的老录音。不多。太难找了。因为过去录资料,多半围着唱家子转,拉琴的永远是绿叶。单独给琴留一段的机会,凤毛麟角。
我手里有一段1987年商丘县文化馆的内部录音,是一个叫曹金堂的琴师拉的《夜深沉》。音质还算能听,里头有文化馆干部说话的声音,还有椅子腿磨水泥地的响动。可琴声一出来,那些杂音全成了陪衬。曹金堂那弓子,又野又稳,像老木匠使刨子,一下是一下,木头卷起来的时候带着汗味。
这段录音现在网上找不到了。我传过一次,被平台下架了,说版权不明。见鬼去吧。曹金堂九几年就没了,文化馆早并了,谁来找我谈版权?
后来我学精了,不再往大平台传。自己整理成文字和音频备注,放在硬盘里。也想过去 剧本网那种地方找找线索,看有没有同期的资料能对得上。结果还真翻到几页手写的曲谱残稿,上头标注的就是《夜深沉》坠胡版,旁边还有几处弓法记号,跟曹金堂的路子对上了七八分。
那一刻我觉着自己像拼图拼上了最后一块。
坠子戏曲独奏的命就是这么薄。你稍一松手,它就顺着指头缝滑进土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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