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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过最绝的一场坠子戏曲表演,不在剧场,在洛阳孟津一个村里的打麦场上。唱的是《呼延庆打擂》,主唱姓刘,外号刘瘸子,左腿不好使,但演呼延庆上擂台那折,他拄着根枣木棍子当鞭,整个人在麦秸垛旁边蹦起来,落地时那条坏腿先着地,“咔”一声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他面不改色,接着吼:“小爷我打死你个贼秃驴!”底下人疯了。
你说这算什么表演?残人演残将?不是。是刘瘸子知道他那条腿疼起来什么样,所以他把那份疼全灌进呼延庆的血气里了。坠子戏曲表演的魂,不是“像”,是“真”。真疼、真恨、真豁得出去。
没有四功五法?少拿京昆那套来套坠子
我顶烦一种说法。有人评价坠子戏曲表演,开口闭口“手眼身法步”,拿戏曲学院的教材去量民间艺人,量完说“不规整”。这不是扯吗?你拿皮尺量一棵歪脖子树,当然不如法桐直溜。可那棵树根底下埋着骨头呢,你看不见。
坠子戏曲表演有自己的路数。它不追求形体的“美”,追求的是“抓”。就一个字。艺人往场子中间一站,三秒钟内得把周围那些嗑瓜子的、奶孩子的、打瞌睡的人眼珠子给薅过来。靠什么?靠眼神。
刘瘸子有手绝活。他唱到奸臣出计那折,两只眼睛先眯着,瞳孔往斜里一滑,嘴角抽半下,整个脸就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。不用台词,你就知道这孙子要出坏水了。我见过一个中戏学表演的学生蹲在台口看他,看完说了句:“这表演在学院里得挂科,但斯坦尼要是活着,得管他叫祖宗。”
话狂了点,但意思到了。
一人演三十几个角色,靠的不是变装是“变相”
坠子戏曲表演多数时候就一两个人。一场《刘公案》下来,张宝观、刘墉、和珅、皇帝、老太太、店小二,全是一张嘴一张脸给你造出来的。没有行头换,没有脸谱画,顶多正襟一站是清官,耸肩缩脖子是贪官。
凭什么让底下人不串戏?凭“变相”。
这个词是商丘一个老艺人教我的。他说,身子不动,脸先变。下巴一收,眼珠一沉,嘴唇绷成一条线,刘罗锅出来了;脖子往前一伸,嘴角往上扯,眼睛眨得跟两把刀片似的,何珅就来了。整个身子还是那身破褂子,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
这种坠子戏曲表演里的“变相”功夫,现在快绝了。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几个号称“坠子戏表演”的,无非是穿了戏装、画了油彩,在镜头前摆几个动作。点开评论,一水的“美美美”。美个屁。那是糖葫芦外头的塑料纸,看着亮堂,撕开啥也没有。
好演员连脚后跟都会演戏,你没注意到而已
我见过一个女艺人,姓焦,安徽萧县人,五十来岁,瘦。唱《小姑贤》里那个恶婆婆,台词不密,大部分时间坐在一条板凳上。戏全在脚上。
她一只脚踩板凳,一只脚悬着,那悬着的脚时不时轻轻一晃,再忽然一停。就这一个动作,把婆婆的刁、懒、等着找儿媳妇茬儿的那种心计全演透了。底下一个老太太骂了句“这老妖婆”,骂得特别真情实感。焦婶子听见了,悬着的那只脚又轻轻晃了一下,像在答应。
你说她上戏曲学院能毕业吗?够呛。可你要是让那些毕业生来坐那条板凳,坐到散场也没人想骂。坠子戏曲表演看的是什么?是活人身上那些你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节。越细越毒。
有回在商丘看一个年轻演员,路子歪得我心疼
也不是没有年轻人试这个。前年在商丘梁园区一场非遗展演上,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唱《三堂会审》,嗓子还行,能听出是下过功夫的。可表演上就露怯了。他跪在那里,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眼睛死盯着台口一个地方,像在找提词器。
身边一个老大爷摇摇头:“这孩子唱的是‘坠子歌’,不是坠子戏。”我问啥叫坠子歌。他说:“嗓子在唱,身子在外头站着。”
我后来想,这也不能全怪他。坠子戏曲表演的很多“身法”,是跟着老艺人一场一场在集市上熬出来的。你被风沙迷过眼,被醉汉砸过场,被雨淋得词儿都粘在舌头上,那身子自然就知道怎么动了。这些东西,练功房里练不出来。
想学,只能去泡。泡集,泡庙会,泡老艺人的饭桌。没别的路。现在有些老录音、老录像的词和身段注释散在各处,不找就没了。我有回在 剧本网上翻出过一份带表演提示的手抄本,每个关键动作都写着“此处脚一顿,眼一横,不可多,多则油”。这就是真经。只不过没几个人愿意去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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