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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识一个在北京做纪录片的哥们,有回在饭桌上聊起坠子戏。他说他去过豫东,拍过一个老班子。我问他感受如何。他琢磨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有意思,但就是太素了。一人一琴一板,台上没啥可看的。”
我当时就把筷子撂下了。
我想看坠子戏,就是冲那个“没啥可看”去的。你以为没布景、没行头、没身段就不是戏了?你错了,错得离谱。坠子戏真正经看的,全在艺人那两样东西上——脸和脚。别的戏种,是搭一个世界给你看;坠子戏,是就凭一张脸一双脚,把你拽进他的世界里去。
一人一琴一板,台子空得能跑马,却满得装不下一粒沙
去年入秋,我在商丘梁园区一个待拆的老街口,碰上个野班子。台子是两块旧门板搭的,上面铺了片脏兮兮的灰布。主唱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脸黑,眼窝深。他往门板上一站,没开口,先把全场扫了一遍。就那一眼,我就知道今晚有东西可看。
我想看坠子戏,看的就是这个“起范儿”之前的空档。艺人还没出声,人已经在戏里了。那汉子扫完场子,从兜里摸出一块惊堂木——不是正式那种紫檀的,就是块锯下来的方木料,棱角都磨圆了。他往门板上一放,不轻不重,啪。就这一下,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然后他开腔,唱的是《金鞭记》。没出三句,他开始用脚踩门板。左脚一下,右脚一下,整个人在门板上晃起来。那门板咯吱咯吱响,你听着像有人在擂鼓。这就是看头。你不光听,你得看那脚怎么落、劲儿怎么使、身子怎么跟着韵脚往前扑。坠子戏的好,全在这些筋骨皮肉里嵌着,光用耳朵捞不干净。
脸上那几道褶子,比油彩还鲜艳
我特别烦那种一说看坠子戏就皱眉头的。他们脑子里“看戏”的模板是戏台上有龙套跑、有靠旗飘、有脸谱闪。坠子戏素,他们就嫌寡淡。可你凑近了看看那老艺人的脸。
有一回在周口项城,一个叫孙玉柱的唱《大白狗告状》。戏里有个老员外,被自己儿子害了,鬼魂化作大白狗来喊冤。孙玉柱演到老员外鬼魂附在狗身上那折,整张脸全变了。嘴角一抽一抽地往下撇,眼珠子往上翻,鼻翼张得老大,像真的在嗅什么气味。那脸上没有半点颜色,可你看得心里发毛。
我想看坠子戏,就是贪这一口。别的戏种,人物是画出来的。坠子戏的人物,是从艺人脸上“钻”出来的。你瞅着他那几条皱纹怎么挪、怎么挤、怎么忽然定住不动,就是一个角色从里往外拱出来了。比什么油彩都准。
手是虚的,脚步是实的,空台子全凭一套“脚底活儿”
我后来跟着孙玉柱的班子跑过几个集。他在路上跟我说,唱坠子戏的人,最怕的不是忘词,是“脚下没根”。你脚上没根,站在门板上发飘,词儿再熟,底下人都觉得假。
他说,老辈人管这叫“脚底活儿”。唱到上轿,脚跟离地,脚尖点两下,人就像被人架着走了;唱到过河,两只脚交替往门板上蹭,一步一滑,水就来了。没有水,没有轿,全在脚上给你“画”出来。坠子戏的舞台是空的,可你眼睛不空,脑子里更不空。
我当时还笑他,说你们这不成默片了吗。他嘿嘿一乐:“默片还得打字幕,俺们这不用,脚下有词儿。”后来我专门盯着他脚看了一整折《王华买爹》,真服了。他演王华背着爹跑路,两条腿一高一低,肩头左右晃,气喘得跟真的一样。其实背上啥也没有。可你就是看见了一个老人压在他身上。
这不比什么威亚、转台、全息投影都强?我想看坠子戏,看的就是这份“无中生有”的本事。
最怕的不是没人唱,是台下那几双眼睛再也凑不齐了
这个月初我又去了一回梁园区那个待拆老街。门板不在了,摆摊的也少了,风卷着塑料袋在街心打转。我问一个蹲墙根剥蒜的老太太,还听不听坠子。她仰脸想了半天,说:“听啊,咋不听。就是没人来唱了。”
我站那儿,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我想看坠子戏,可戏在哪儿呢。城市里的小剧场不排,电视上不放,视频平台上刷到的,净是些加了电音伴奏的“坠子歌”。你点开评论区,连个正经讨论唱腔的人都没有,全是“小姐姐声音真好听”。
没意思。
我现在没事就翻那些老资料。有些早年的演出手记、场记底稿,零零散散被人存着。我自个儿在 剧本网上翻到过几页带身段提示的老本子,写着“此处转身,眼向左角一瞟”“此处脚一顿,不可重,重则显假”。这些就比短视频里的“坠子歌”金贵多了,起码人家真懂戏。
你要哪天也打心眼里冒出那句“我想看坠子戏”,别在手机上划拉。迈开腿,去集上,去村里,去那些还能听见鸡鸣狗叫的地方。那儿还有人在门板上站着,等着你用眼去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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