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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一点,我又把那段录音翻出来了。2016年在商丘睢阳区李口镇,一个叫白老四的艺人唱《刘公案》里“刘墉下南京”。手机外放贴着耳朵,被子蒙着头,那嗓子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风,又糙又烫。
我想听坠子戏。这个念头跟牙疼一样,隔一阵就犯。白天忙起来觉不着,一到夜里,耳朵就空了。不是安静,是空。像一间老屋子,梁还在,墙还在,就是没了灶火味儿。
我试过在音乐平台搜“坠子”。跳出来的东西,前奏一响就是合成器,底下铺着个电鼓点,跟城乡结合部跳广场舞的动静差不到哪儿去。还有些“坠子戏精选”,点开一听,是评剧,再点开一个,是豫剧。连平台自己都分不清。就这,还标着“非遗传承”“大师绝唱”。
恶心。
我爹说我魔怔了,他不懂耳朵里没点念想人发飘
我爹那辈人是听过的。他说六七十年代,公社请坠子戏班子,一唱十几天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。他那时候小,骑在他爷爷脖子上,嘴里啃着生红薯,耳朵里灌满简板和坠胡。他说那声音“能把场院里的麻雀都惊起来”。
我问他,那会儿唱的啥?他说记不清了,就记得有个唱《呼家将》的,嗓子跟铜锣似的,一嗓子“小将呼延庆——”能把二十米外拴的驴吓得尥蹶子。
我馋的就是这个。不是录音棚里修出来的高保真,是那种能惊驴、能震麻雀、能钻进你棉袄领子里的野嗓子。我想听坠子戏,要的是那股子从丹田里硬顶出来的生猛劲儿,不要冰糖炖雪梨,要生啃青萝卜,辣得眼泪哗哗流的那种。
邻居家小孩戴个耳机打游戏,我倒好,戴个耳机听哭腔
有回在小区楼下,我插着耳机听《秦雪梅》。正听到“哭灵”那一段,一个跟我不怎么熟的大姐凑过来,瞄我手机屏幕,说:“又在听戏啊?你年纪不大,爱好挺老派的。”我朝她笑笑,没吭声。
她不知道,那耳机里正唱到秦雪梅说“我与你虽不是同衾共枕,也算得生死相随一场空”。那词儿配着坠胡那个往下坠的调子,跟有人拿小刀在耳膜上轻轻划了一下似的,不疼,可要命。
你说这叫老派?我觉得这叫醒着。现在人听东西,都往轻了听,往滑了听。白噪音、轻音乐、电子氛围,追求一个“无感”。我想听坠子戏,恰恰相反。我要听出痛感来。要让耳朵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在土里刨食、在灵前哭丧、在大太阳底下扯着嗓子跟命叫板。
一个盲艺人教我:听坠子,你得先学会“听凉”
我2019年在周口鹿邑采访过一个盲艺人,姓周,会的东西不少,能拉能唱。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听坠子,你得先学会‘听凉’。”
我问啥叫听凉。他说,就是别光听热闹。要听那嗓子眼儿里那股凉气。人心里有苦,嗓子是藏不住的。你听他唱到高位上突然一软,不是气不够,是心气卸了。就那一软,最值钱。
后来我按他说的去听,真听出了门道。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里,卖油郎攒了一年钱去会花魁,结果人家喝醉了不省人事。唱到卖油郎守着花魁到天明那折,好艺人会在“守”字上做文章。那个音不能唱满,得留着半口气,跟蜡烛火苗似的,眼看着要灭了,又不灭。周老头管这个叫“半明半灭的嗓儿”。
我想听坠子戏,就是找这种“半明半灭”。现在满网都是大嗓门、高技巧,恨不得一个长腔绕十八个弯告诉你“我很会唱”。你技巧塞那么满,词儿往哪儿搁?情往哪儿搁?
我现在听到坠胡声就挪不动步,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
上个月去许昌出差,办完事在魏都区一条小巷子里走,忽然听见有坠胡声从一栋老居民楼里传出来。拉得断断续续,像在教学生。我站在楼底下听了二十多分钟,直到下雨了才走。 那琴声其实很一般,甚至有几处明显跑了音。可我听着就是舒服。跟吃到小时候那种用炭火烤焦了边的馒头一样,说不上多好吃,就是熨帖。
我清楚,我想听坠子戏,已经从爱好变成了执念,又从执念变成了习惯。就像有人习惯晚上喝二两,有人习惯睡前看两页闲书。我是习惯把耳朵往那根弦子上蹭一蹭。蹭到了,这天才算翻过去;蹭不到,怎么都不得劲。
有回实在没招了,半夜坐起来翻手机里存的那些老艺人唱词。有些本子不全,只有片段,还被人抄得歪歪扭扭。我想找完整点的,搜来搜去,后来在 剧本网上见着几份早年整理的老词,配着简谱和板眼说明,比我手头那些利索多了。那上头东西杂,得耐着性子淘。但淘着了,就是你的。
你要是也常在心里嘀咕那句“我想听坠子戏”,就别在那些大平台上干耗了。去翻翻真正存老底子的地方,或者干脆去豫东皖北的集上蹲一天。那声音没死,就是躲得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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