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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艺人周全福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忘不了。他说:“坠子戏这行,收徒弟跟种桃树一个理。你拿春风一吹,它就开花,看着怪美。可桃子结不结,得看根扎得深不深。深了,旱不死。浅了,风一过,花落一地白搭。”
那是2021年清明前后,在他家院子里。院角一棵老桃树,花开得正疯,风一过,花瓣往他茶缸子里掉。他也不捞,就着花瓣喝了一口。
你品品“坠子戏桃李春风”这五个字。多好听的词儿。可周全福用一辈子给我翻译过来,就俩字:哄人。
他收过七个徒弟,现在院里的板凳都是他们落下的
周全福,周口西华人,唱坠子戏四十六年。鼎盛时候带着一帮徒弟跑豫东皖北,红事白事庙会,活接不完。他说最红火那几年,一个徒弟管拉坠胡,一个管打简板,三个轮着唱,他自个儿坐镇,一天能转两个场。
我问他徒弟们现在干嘛呢。
他往桃树那边努努嘴:“那不,都散在风里了。”
七个徒弟。有一个病死了,肺上毛病,咳起来像拉风箱,唱不了,转行去杀猪。有一个去了浙江,在厂里做手机壳,回来过两回,嗓子废了,一句起腔都顶不上去。还有一个最可惜,嗓子条件最好,人高马大,唱《薛刚反唐》能把场子掀了。后来被一个皮包歌舞团挖走,唱什么“民俗大串烧”,再后来染上了赌,欠了一屁股债,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跑路。
“坠子戏桃李春风?春风是有的,吹完就没了。”周全福说这话的时候,用鞋底把落在脚背上的花瓣慢慢碾进泥里。
徒弟走得七零八落,可有个小闺女还来
院里也不是一点活气没有。我那天正跟周全福说话,外头进来个十来岁的小闺女,扎个马尾,书包往地上一撂,喊:“周爷,今儿学哪段?”
周全福眼睛就亮了。那个亮,我在他拉坠胡的时候见过——弦子一挂上肉,眼睛就活过来。
小闺女叫苗苗,邻村的。不要学费,不管饭,就每周来两回。周全福教她《王二姐思夫》的小段儿。苗苗嗓子还嫩,高音上不去,低音下不来,跟刚学走路的小羊羔似的,颤颤巍巍。可她有个好处:敢唱。当着生人不怕,唱劈了也不臊。
周全福跟我说:“就这一根苗苗了。我不图她以后吃这碗饭,就图个热闹。院里有个人声儿,比风刮树叶子强。”
那天下午他一句一句抠苗苗的腔。有的地方教了五六遍,苗苗还是拐不过那个弯儿。他急得拍大腿,说:“你这嗓子跟我家那口破缸一样,看着是圆的,一敲全哑的。”苗苗咯咯笑,笑得蹲在地上。周全福也笑,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眼窝里都是水。
坠子戏桃李春风。风还在,桃树还在,就是不知道还能吹几年。
他屋里挂着一张老照片,黑白的,上面有十二个人
周全福家东屋墙上有张照片,我用手机拍下来过。黑白,边角都翘起来了,用图钉钉着。照片上十二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站成两排。前面一排坐着三个,怀里抱着坠胡和简板。后面的人有的在笑,有的抿着嘴。
周保全——就是那个嗓子条件最好后来赌钱跑路的——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,头发浓密得跟戴了顶黑帽子。
周全福说,那是1979年县里坠子戏培训班结业照。十二个人,活着的还有四个。还能唱的,除了他自己,还剩一个,在驻马店那边,嗓子早不中了,改行卖农药,偶尔在集上给老伙计帮个腔。
“那时候觉得坠子戏的春天要来了。县里拨钱,办培训班,说要把老艺人的东西抢救下来。”他摩挲着照片上的玻璃,说,“抢救下来了没?那批人倒是都学会了,可学完没地方唱。队里一解散,各回各家种地去。抢救下来的东西,又慢慢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十二个人,等于十二棵桃树苗。种下去了,没浇几年水。如今活着的这几棵,根扎得深,才没干死。可也就剩半条命了。
别跟我提“非遗进校园”,我见得太多了
我问周全福,这些年不是有政策,坠子戏进校园、进社区,搞了不少活动吗?
他摆摆手,像赶一只落在饭碗上的苍蝇:“花架子。头一年热热闹闹,摄像机一架,领导往那儿一坐,娃娃们在底下跟着拍手。第二年呢?摄像机不来了,领导调走了,学校里那套简板扔在仓库里,积灰。”
他说完又觉得重了,补了一句:“也不全怪学校。那老师自己都不会唱,会打两下简板,教出来的娃娃能接上啥?我孙女就是那个学校的,回来给我背‘唧唧复唧唧’,我问她学校教坠子不,她说,爷,啥是坠子?”
这话跟花椒粒一样,小,可麻舌头。
坠子戏桃李春风这词儿,在文件里叫“传承工程”,在新闻里叫“文化惠民”,在周全福这儿,叫“没人”。就一个字。
我走的时候,那棵桃树的花快落尽了
傍晚我要走,周全福送我到院门口。苗苗还没走,在院里帮他把鸡赶进窝。那棵老桃树,风一过,花瓣稀稀拉拉往下飘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。
周全福说:“你下次来,带点坠胡弦。我这副旧的快绷不住了,现在县里买不着,得去周口市里,我腿脚不中,走不远。”
我说中。一定带。
他点点头,又扭头喊苗苗:“别撵了,鸡比你会看门!”
苗苗在院里应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,混着鸡叫声和落花,像一声还没上弦的坠胡在风里轻轻地颤。
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,坠子戏桃李春风,或许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团圆的意思。它是说春风年年有,桃花年年开,可你要是不趁春天还在的时候把根扎下去,等风过了,什么也剩不下。 周全福那些老唱段,我后来在 剧本网上翻到了几折,词比他唱的还多几段。上头还标着“周口本”,笔迹旧得发黄。我想,再过些年,苗苗长大了,要是想找她周爷教的那些词,不知道还能不能翻着。反正我把能找到的都存了。有些东西,风能吹散,网子多少能兜住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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