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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手机里有个歌单,名字叫“舍不得删”。里头一共十七段录音,有从老磁带上翻的,有自己揣着录音笔去集上偷录的。最旧的一段是1983年商丘县广播站的节目录音,音质糊得跟隔着三层窗户纸一样。可每次出门,高铁上、宾馆里、半夜睡不着,我翻来覆去听的就是这十七段。
你问我什么是好听的坠子戏曲?我要是说“旋律优美、行腔婉转”,那是在糊弄你。真正让我一遍遍往回听的坠子戏曲,没有一个是“优美”的。它们糙、冲、野、苦,像寒冬腊月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,第一口下去,冰得后脑勺发紧,然后再有回甘泛上来。
商丘老郑那嗓子,好听得让人想骂娘
老郑叫郑国安,商丘李庄人,十几岁跟着堂叔跑江湖,能唱四十多本大书。我2018年秋天在他家录过一段《马踏洛阳》,他刚砍完棒子,手上的泥还没洗净,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开腔了。
头一句“战鼓咚咚震洛阳”,那个“咚”字他用了双叠音,不是唱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——声带猛地一闭,像放了个响鞭。我就坐在他对面,手机差点从手里震掉。他唱到李存孝遇难,嗓子突然一瘪,从刚才的炸雷缩成一条游丝,在“绞肠”两个字上颤了足足半分钟。
我录的时候屏着气,录完才发现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。
后来我把这段录音放给一个玩摇滚的朋友听。他戴着耳机,表情从好奇变成凝重,然后摘下来问了我一句:“这老头学过呼麦吧?”我乐了。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坠子戏,更不懂什么“炸音”“颤腔”,可他知道这东西厉害。好听的坠子戏曲就是这样,它不解释,直接打。
真正好听的一直在“走板”的边缘疯狂试探
有些人以为嗓子亮就是好,高音能飙到A就是好。你听他唱坠子戏,跟听军训拉歌一样,吼得面红耳赤。那是毁嗓子,不是真本事。
好听的坠子戏曲,最妙的地方不在“准”,在于“差一点”。差一点就跑调,差一点就破音,差一点就赶不上板。那根弦绷到极限,眼看要断,可它就是不断。这种快感,你在唱片工业打磨出来的“完美声音”里永远得不到。
我手头有一段安徽临泉班子的《大红袍》,主唱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艺人,叫刘素云。她唱海瑞上金殿那一折,有一段赶板,快得跟暴雨点子往房顶上泼一样。简板啪啪啪追着,坠胡像在后面撵一条疯狗。你听着觉得她要喘不过气了,要咬舌头了,可她一个磕巴都没打。到了最后一个字,她猛地刹住,像一根钉子锤进木头里,就露出个钉帽。
底下一片“噫”声。
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头拍拍我的肩:“小伙子,这就叫‘疯板’。不疯,不叫唱坠子。”
慢的地方能拉出丝来,那才见真章
疯板是火。可好听的坠子戏曲不能光有火,还得有水。慢下来的时候,得像冬天檐下的冰溜子,一根根挂着,太阳一照,往下滴,一滴,又一滴。
我听过最慢的坠子,是开封一位姓冯的老太太唱《小二姐做梦》。那是段闺房戏,没什么大起大落,就是姑娘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嫁了人。冯老太太唱到“小二姐我盖着红盖头,偷眼把郎君看”那一段,那个“偷”字,她唱了九板。
九板。一个字,在嗓子眼里转,坠胡跟着走,像一条鱼在浅水里游,尾巴一摆,波光一晃。你不觉得长,你盼着她再唱九板。
这叫“拉丝儿”。好听的坠子戏曲里的慢腔,就是糖浆在锅底慢慢熬,熬到能拉出丝来,拿筷子一挑,断不了。现在有些年轻演员也唱这段,字没少,腔没走,可就是拉不出丝来。为什么?急。心不静,气不定,功夫全在表面漂着。
有人说“土得掉渣”,可我就爱听那掉下来的渣
有一回我把郑国安的《马踏洛阳》设成了闹钟。早晨六点,那声“战鼓咚咚”直接把我从床上炸起来。我老婆气得拿枕头砸我,说这是“野猪叫”。我不怪她。她从小在城里长大,耳朵里没被这种声音浇灌过。就像没吃过苦瓜的人,你给他一片,他只知道苦,尝不出后头那点凉丝丝的甜。
好听的坠子戏曲,对有些人来说就是噪音。土嗓子、破嗓子、大尖腔、野调门。可对我这种人来说,这些“土”就是它的好。像小时候奶奶用粗盐腌的萝卜干,看着黑不溜秋,嚼起来咯吱咯吱,越嚼越香。你换成商场里那种精美的酸萝卜,脆是脆,白是白,可怎么吃都不香。
因为那不是从你脚下的土里长出来的。
我后来为了找郑国安的其他唱段,费了不少劲。他走得太早,留下的东西不多。有个票友跟我说,网上有些老录音已经整理到 剧本网上了,去那儿找找看。我去了,翻到几段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录音,有几段跟他那个路子像,也是豫东“炸音”一派的。我戴上耳机一听,果然,那土渣子味儿一样的冲。 好。
这股劲儿不能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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