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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霜降,豫东商丘谢集。一个还愿戏,主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,儿子从新疆包了飞机回来,请班子唱河南坠子戏全场。不是折子,不是选段,是一整本《刘公案》里的“下南京”,从头到尾,四个多钟头。
我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半,土台子刚搭完。主唱孙瞎子——其实不瞎,就是眼睛小,戴个圆墨镜——正蹲在台角就着蒜瓣吃烧饼,坠胡靠在他腿边,琴筒上贴着块红胶布。
“今儿唱全场?”我递过去根烟。他接过来别在耳朵后头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:“不唱全场主家能结钱?你听吧,我今儿把命给你搁台上。”
太阳还老高,头三出就是热场子,跟打拳前抻筋一样
四点整开戏。没报幕,没灯,没主持。孙瞎子往台中间一站,简板“嗒嗒嗒”三声,坠胡师老黄一弓子拉出去,那声音像把一匹粗麻布“刺啦”撕开。
头一出唱的是《刘公案》开篇,刘墉接旨下南京。节奏快,词儿密,孙瞎子嘴皮子翻得跟绞肉机似的,一段紧板下来,嘴角都泛起白沫。底下老头老太开始往台前凑,从兜里掏出小板凳、马扎子、半截砖头。
“这是开胃菜。”旁边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儿跟我搭话,“孙瞎子唱全场,前三出是送你的,到中间才上劲儿。他得把场子炒热,把那些还在地里晃荡的人勾过来。”
我回头一看,果然。土路那头,有人听见声儿,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往这儿赶,车后座上还绑着铁锨。
天擦黑那阵,戏才真正开始咬人
五点半,太阳往西斜,场子里已经坐了黑压压一片。孙瞎子把外头的粗布褂子脱了,里头是件发黄的白背心。他喝了一大口缸子里的水,拿手背一抹嘴,突然调门一沉。
唱的刘墉夜宿古庙遇鬼魂。这一折静。不是声音小,是压着。嗓子沉到最低,坠胡跟着走,像猫爪子落在地上,一点声儿都没有。满场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凉风从玉米地里卷过来,吹得台上那盏汽灯晃。
孙瞎子唱到鬼魂喊冤,嗓子忽然一挑,尖得像根绣花针扎进你耳垂。我浑身一紧。旁边那个拄拐杖的老头儿倒吸了一口气,拐杖“啪”一声歪倒在地上,他没捡。
河南坠子戏全场的厉害就在这儿。折子戏你只能尝一口汤,全场才能品出那锅老汤是怎么一点一点熬浓的。前头的热场是铺垫,中间的阴戏是转折,到了后半场,那才是大翻江。
唱到“审鬼”那折,孙瞎子整个人都变形了
七点四十。夜戏进入最狠的一段。刘墉设阴堂审鬼。孙瞎子一个人演刘墉、张禄、两个鬼魂、还有皇帝派来的太监。五个角色,五张嘴脸,五分钟里轮着变。
他的脸就是戏台。演刘墉时,下巴一收,眼珠正着;一演太监,脖子往前一伸,嘴角往上抽,嗓子尖成公鸭;再演鬼魂,整张脸垮下来,眼睛半闭,头歪向一边,嗓子眼里往外挤气。 “这他妈是精分。”我身后一个年轻人嘀咕了一句。他本来在打游戏,这会儿手机收起来了。
最绝的是孙瞎子演到刘墉拍惊堂木那一下。他手里那块木头往桌上砸,嘴里同时用“腹音”发出一声闷响,跟真的堂鼓一样。底下几个小孩“哇”了一声。我胳膊上汗毛全立着。
这就是河南坠子戏全场的看头。你要是只看个二十分钟的短视频,永远不知道一个艺人在四小时里能把自己的身体用到什么程度。
九点往后,嗓子已经劈了,可魂反而更旺
最后一段,刘墉拿下恶霸,百姓跪送。孙瞎子唱到这里,嗓子已经全劈了。高音上不去,低音发不实,声音像从一口漏风的风箱里往外挤。可奇怪的是,底下人听得更安静了。原先嗑瓜子的停了,扇扇子的停了,连抱着小孩的妇女都不哄了。
他唱到“刘墉我——”三个字,卡在嗓子眼,出不来。坠胡师老黄把弦子一挑,替他垫了一口气。孙瞎子终于把那句唱完:“——要的是人间一个清字。”
话音落。满场鼓掌。不是剧院里那种礼貌的掌声,是庄稼人使足了劲拍巴掌,噼里啪啦跟雨点子砸在杨树叶子上一样。有个老太太抹着眼睛从兜里掏出十块钱,颤巍巍放到台口。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孙瞎子连鞠三个躬,腰弯得跟虾一样。
我看了看表:八点五十。整整四个钟头五十分钟。
后半夜我在车里坐了很久
散场了,人不走。有人给孙瞎子端来一碗鸡蛋茶。他坐在台沿上,腿耷拉着,背心全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我没上去打扰。月亮挺亮,照得土台子上那盏汽灯成了个多余。
我回到车里,把录音笔拿出来看,电量还剩一格。四个多小时,我录了整场。可有些东西录不进去——夜风里的玉米味儿,汽灯扑闪的节奏,还有那个老太太放十块钱时手背上的老年斑。
河南坠子戏全场,它不是个时长概念。是把你按在一条土路边上,让你从头到尾看一个艺人怎么从满血唱到力竭,怎么把自己的骨头、血汗、嗓子,一点一点榨出来,泼在台子上。 那些只喝过头一口汤的人,不会懂。
我到家第二天就开始整理录音里的词。有些地方孙瞎子唱得太快,听了好几遍才记下来。还有些词跟我之前收的不一样,是他自己改的“活口”。想找参考本子对一对,翻了好几个地方,后来在 剧本网上见到几份豫东老班底的手抄稿,个别折子对上了。那上面的批注细,连“此处换气要响”都标着。挺好。 有些东西,真得赶紧往兜里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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