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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给我来一套河南坠子戏大全。”2014年我在郑州古玩城一个旧书摊前说出这句话时,摊主老头从老花镜上头翻了我一眼,半天憋出一句:“小伙子,你是要大全,还是要命?”
我愣在那儿。
他拿鸡毛掸子扫了扫一摞发黄的油印本,说:“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多年,见过不下三十个要收大全的。有大学教授,有电视台编导,还有个山西煤老板。最后都问我一句话——啥叫全?” 这个反问,跟了我十二年。现在谁再跟我提河南坠子戏大全,我第一反应不是回答,是苦笑。
书摊上那几本“大全”,连皮都没擦着
你上旧书网搜“河南坠子戏大全”,能蹦出来好几十页结果。什么《河南坠子选编》《坠子戏唱腔集萃》《中原坠子大观》。封面花里胡哨,定价不贵,几十块钱一本,买回来一翻,全是那几十出常见戏。
《包公案》《刘公案》《呼家将》《杨家将》《回龙传》。选来选去就是这些。我有一回专门数了数,一本号称“大全”的书里,收了四十七个段子,其中三十一个能在另一本“精选”里找到一模一样的词。错字都一样。
这说明啥?说明编书的人也是抄的。你抄我,我抄他,最后抄成个“全”字,糊在封面上。真东西呢?还在村里,在老头老太太的肚子里,在化肥袋子裹着的手抄本上。 河南坠子戏大全这五个字,在印刷厂的流水线上,就是个营销话术。
我碰见的第一个“活大全”,在商丘李口镇一个羊圈旁边
2016年夏天,我去李口镇找白老四。他是个唱坠子戏的老艺人,八十多了,能连本唱《金鞭记》,从呼延庆他爷爷落难开始,一直唱到呼延庆挂帅。七十一回。回回不重样。
我问他,您会多少出?
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又掰脚趾头,最后咧嘴一笑:“数不清了。你让我唱,我能唱到明年开春不带磕巴的。”
我在他家住了三天。白天他放羊,我跟着,兜里揣着录音笔。晚上他喝二两,我就把录音笔往饭桌上一摆,他开腔就唱。三天下来,录了十一段,全是我之前没在任何“河南坠子戏大全”里见过的东西。什么《王三姐剜菜》《黑驴告状》《秃子闹房》,词儿野得能扎手。
我问他这些本子从哪儿来的。他说:“我师父传的。我师父从他师父那儿传的。没本儿,都在腔里。”
听到没?河南坠子戏大全的“全”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喉咙里的。而喉咙这东西,说没就没了。
光豫东一个县,就能给你整出七八个版本的同名戏
后来我跑得地方多了,发现一个更头疼的事。同一出戏,你在商丘听的和在周口听的,词儿能差出去二里地。
就说《王华买爹》吧。我手里有三个版本:豫东版、皖北版、鲁西南版。豫东版的王华是个憨厚小伙子,买了个爹回家养着,最后发现爹是八贤王,自己成了太子。皖北版里,王华买爹之前还先买了头驴,结果驴是个神仙变的。鲁西南版更邪乎,王华买爹的路上碰见个算卦的,算卦的说你爹不是爹,是你家祖上积的德。
三个版本,都叫《王华买爹》。你告诉我,哪个该收进河南坠子戏大全?都收?那叫大全吗?那叫“乱炖”。
老艺人有个词,叫“各抱各的路”。意思是每个班子、每个师承,都有自己的底稿,谁也不服谁。你非要把它们统一成一个“标准版”,那等于把野地里长的十几棵歪脖子树全锯了,栽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塑料树。
好看,但没味儿了。
最扎心的一回:我找到了“全”,却是在灵堂上
2023年冬天,周口太康。一个姓张的老艺人过世,享年八十六。他生前收过几个本子,是手抄的,封皮用牛皮纸糊着,里面夹着烟标、糖纸、还有一张八十年代的化肥票。他儿子不稀罕,打算烧了给老头带走。
我听说后连夜开车过去。到的时候,人已经入殓了,那些本子就堆在棺材旁边,等着第二天一早随纸钱一起烧。我跟他儿子好说歹说,最后花了一千块钱,把那几个本子“请”了过来。 回到车里,我翻了一页。里头有一段《雷公子投亲》的“阴字八句”,那词儿我在任何公开出版物里都没见过,句句带钩,光看字就后脊梁发凉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收的从来不是河南坠子戏大全。我收的是骨灰。是一个又一个老艺人咽气时从怀里掉出来的火星子。我怕它们灭。可我也知道,就算我收到死,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“全”来。
因为“全”这个字,本来就不该属于河南坠子戏。它属于长在野地里的东西,今天被羊啃一口,明天被雨冲一截,后来被一个小孩当成废纸叠了飞机。
别再找了,我给你指条不算路的路
我现在不怎么提“河南坠子戏大全”这五个字了。谁再问我,我就说:去集上听。听一场是一场。
有一个年轻记者问我,能不能把手上收的资料公开出来,做个数据库。我说行,但你得先接受一个事实:你做的这个东西,永远只能叫“残卷”,不叫“大全”。
他不信。我给他放了一段白老四的录音,又翻出三本不同版本的《刘公案》对照着看。他看了俩小时,抬头说了句:“我服了。”
所以你要是真想找点真货,别在电商平台搜“ 河南坠子戏大全”了,那个词儿已经烂了。去那些还保留着老录音、老手抄底稿的地方翻翻,比如 剧本网这种,灰大,但时不时能刨出点带根的东西。我自个儿还经常去,翻到过几折连白老四都没唱全的冷门段子。
就酱。这玩意儿,能捞一点是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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