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有个黑皮笔记本，2015年用到现在，封面磨得起了毛。里头抄的全是坠子戏词。不是网上复制粘贴的那种，是我一个字一个字从录音里扒出来的。有些地方听不清，就标个问号，隔段时间再听，再改。
朋友翻过这本子，说你这跟古人抄经似的，图啥？
图啥。我要是能说清图啥，就不会大半夜戴着耳机，为了一句词反复倒带二十遍了。我要听坠子戏词，不是想学唱，不是搞研究，就是馋。馋那些从老艺人嘴里蹦出来的句子，又野又准，像用粗麻绳抽在心上，一道一道的。
戏词不是写出来的，是从土里刨出来的
你仔细品过坠子戏词没有？它跟京昆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不一样，跟现在编剧写的心灵鸡汤更不是一回事。
《王二姐思夫》里，王二姐想丈夫想得发疯，跑到院子里数花。她数来数去，最后骂了一句：“小蜜蜂你若是人的话，去南京把俺的二哥拉。”
你听听。不是“捎封信”，不是“带个话”，是“拉”。一个“拉”字，把个急眼的小媳妇全给“拉”出来了。这就叫坠子戏词。不讲什么意境留白，就是实打实地往你脸上杵。可你细品，比那些“思念如马”之类的文艺句子高明到不知哪儿去了。
我最初痴迷坠子戏词，就是从这类句子开始的。那种土里刨出来的、带着地温和泥腥味儿的语言，你让十个作家坐屋里憋一个月，憋不出来。它不是“创作”，是庄稼人从自己日子里顺手揪下来的一把。
有些词听着糙，可一细想，刀一样
《小姑贤》里恶婆婆数落儿媳妇，有一句词：
“你脚大脸丑脖子黑，走路像抬牛屎。”
我头一回听，笑出了声。这也太损了。可后来听一个老太太讲，过去农村骂人，这种话算客气的。把最不堪的比喻甩在别人脸上，就是为了让她没脸活。戏词里写这么一句，不是为了搞笑，是把这个婆婆的“恶”给你撕开看。
坠子戏词的高明就在这儿。它用最糙的表皮，包最狠的芯儿。你不当回事地一听，以为就是个村妇骂街。可等戏走到后头，婆婆自己也哭起来，数落自己当媳妇时遭的罪，你才发现，那“抬牛屎”三个字，是几代人的拳头和眼泪淬出来的。
你现在在哪个剧场戏文里能听见“抬牛屎”？听不见。都洗干净了，消了毒，装进礼盒里了。可坠子戏词不是礼盒里的东西，它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，带着青泥和露水，你咬一口，脆得下巴疼。
我为一个“杀”字，在亳州集上跟了老艺人三里地
那是个阜阳亳州交界的班子，唱《武松杀嫂》。主唱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姓闫。她唱到武松把潘金莲按在灵前那折，突然从嗓子眼里“杀”出一个字，像是刀真的劈下来，带着风声。我耳朵里嗡了一下。
散场了，我追着闫大娘问，那个“杀”字怎么发出来的。她挎着个布包，走得飞快，头也不回：“问这个干啥，你又唱不了。”我跟着她走了三里地，从集上一直跟到村口，她终于停下来，瞅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就是想着我家那年杀猪。刀不快，捅了两次。第二次进去那一下，猪不叫了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村口，手里攥着录音笔，汗都下来了。这就是坠子戏词背后的东西。那一个“杀”字，不只是唱腔技巧，是杀过猪的人才能发出来的声音。你让个没经过杀猪的人去唱，顶多吼一嗓子，虚的。
词跟腔是长在一块的，拆开了，就死了
我试过把坠子戏词发在微博上，配个素白底图，当文案。结果底下评论说“一般啊”“不如方文山”。我哭笑不得。
坠子戏词不是用来“看”的。它得在坠胡里滚，在简板里捶，在嗓子眼里挤。脱了腔看，它不过就是几句庄稼汉的土话。可配上那个“上气不接下气”的唱法，配上老艺人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，它就变成一把攥住你后脖颈子的手。
我手里有段录音，唱的是《小寡妇上坟》。词是这样：
“新坟头上土正香，比不得俺被窝里那半张凉。”
单看这句，也就那么回事。可你听那女艺人唱到“凉”字，嗓子像被冬天的井水激了一下，颤得人心里跟着一哆嗦。那时候你就知道了，这词跟腔是一块儿生出来的，跟庄稼和节令一样，分不开。
我想把那些快丢了的坠子戏词都捞回来
这几年我越来越焦虑。老艺人一个一个走，肚子里那些词儿也一个一个跟着埋。我常常想，再过二十年，我在集上还能不能听到一句像“苍蝇落在牛角上，不咬人来它也硌应”这种野句子？
很难了。
所以我养成了个习惯。不管到哪儿，只要听说有唱坠子戏的，就跑去录音。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听，是先拿笔把词儿记下来。有些方言土语，我怕自己写错了字，还得找当地老人问。比如那个“硌应”，我问了三个人，一个说是“膈应”，一个说“隔应”，最后一个当过代课老师的老头说，民间写就是“硌”，石子硌脚，就是那个难受劲儿。我信他。
我要听坠子戏词，说到底，是想在那些字还活着的时候，把它们捞到纸上，摁住，别让它们跑没影了。我现在也去 剧本网上翻那些老唱本的影印件，有些词全得吓人，连老艺人都说没听过。那些本子破得跟馓子一样，可里头的字还支棱着。挺好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