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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以为我要找五线谱。他说你一个连简谱都认不全的人,听什么坠子戏谱?我乐了。我说我要的谱,不在纸上,在肉里。是老艺人手腕子一抖、嗓子眼一滑、脚底板一跺那个“谱”,是比1234567更细的东西。细得跟头发丝一样,一碰就断。
他不懂。把一段坠子戏录下来,写成谱,那叫“记谱”。可你照着那个谱唱,跟拿一张菜单炒菜一样——料都在,火候没了。那火候就是坠子戏谱。不在谱架上,在拉琴人的铁指甲和蛇皮弦之间,在唱家子喉结往上半寸的那块软骨上。
有些“音”根本写不出来,只能拿耳朵去撞
我最早意识到这个问题,是听周口老艺人陈结巴唱《回龙传》。他唱到王华登基,有一句“文武百官跪殿前”,那个“跪”字上头,有个极短的上滑音,短得跟针尖似的一点。就那么一点,王华这个庄稼汉坐龙椅时的惶恐、滑稽、不真实,全出来了。
我拿手机录音放慢十六倍听,还是没法确定那个音是什么。既不是4也不是升4,像在两个音的缝里挤过去,又像在两个音之间的空气上戳了个小洞。
我要听坠子戏谱,听的就是这些缝里的东西。它们没有名字,没人教,传不下来,就是长在老艺人的腔里,跟胎记一样。你让他自己说,他也说不清。问急了就一句:“就那个味儿呗。”
拉坠胡的曹老歪,手腕里有张“油谱”
曹老歪,兰考人,坠胡拉了四十年,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,可一按到弦上,滑起来比泥鳅都溜。我看他拉琴,总想起我爷爷给驴上蹄子,那种漫不经心又拿捏到位的准。
他说坠胡这玩意儿,跟京胡不一样。京胡有谱,坠胡不讲谱,讲“油”。我问他什么是油。他伸出右手,在我眼前做了个动作:手腕轻轻一甩,像甩掉手上的水。
“这叫油。坠胡不拉直音,直音没味。你得让音晃起来,像油星子在水面上打旋。”他又做了个动作,这次手腕不是甩,是“揉”,揉得极快,像在弦上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“这叫打揉。揉得快了,像哭;揉得慢了,像叹气。快慢你自己定,看底下人脸色。”
我后来见过一个音乐学院的老师来采风,拿着录音机让曹老歪拉一段《小放驴》。拉完了,那老师一脸为难,说这旋律套不进谱子里,拍子也不稳。曹老歪把琴往胳膊下一夹,笑着说:“稳了就不是驴了,驴得尥蹶子。”
我要听坠子戏谱,就是迷这个“尥蹶子”。音乐学院的谱子套不住它,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关在栏里的。
简板那两片木头,藏着最玄的“点”
有回在商丘一个早集上,我看一个打简板的老太太。她看着有七十了,手背上全是冻疮结的痂。简板在她手里不是乐器,是活物。唱的人快,她就追;唱的人慢,她就磨。她从不看演唱者,眼睛半闭着,像在听风。
我凑过去想学。她教我打三下,“嗒—嗒嗒”。我打了一百遍,她说不对。我说不对哪儿了?她把我手腕子一攥,说:“你那三下子是死的。我这是鸡吃米,两下近的,一下远的。近的是实,远的是虚。你打出来全是近的,吵得慌。”
鸡吃米。这三个字我记到今天。坠子戏谱里最讲究的“板头”,在这些老艺人嘴里,全是这种土得不能再土的比方。鸡吃米、狗扒窝、驴打滚、老太太纳鞋底。没有一个是五线谱能标出来的。
后来我琢磨出一个道理:坠子戏谱从来不是声音的配方,是生活的影子。你要是没看过鸡吃米,你就打不好简板;你要是没听过驴尥蹶子,你就拉不出坠胡的野;你要是没在冬至夜里听人哭过坟,你就唱不出那个能让人后脊梁发紧的“苦音”。
这种“谱”正在被简化成二维码
上个月有个搞AI音乐的人跟我说,他正在做一个项目,要用算法把坠子戏的旋律拆解、标记、重新生成。他说这是“非遗数字化”。我问他,你那个算法能识别“鸡吃米”吗?他愣住了。
我不是嘲讽他。我是真替他发愁。坠子戏谱如果真的变成了一串二维码,那扫码出来的是戏吗?那是木乃伊的美容照。那些没法被量化、没法被标记、只能在某个集头的某个瞬间被某个人的耳朵接住的“东西”,才是谱的魂。
所以我还是要听。趁还有人会。哪怕一次只能接住一点点。我手机里的录音,回放时常常能听见一些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——一声没压住的咳嗽变成的装饰音,一阵风吹乱唱词时艺人的即兴一顿,还有台下某个人突然哭出声的那个瞬间,唱的人悄悄把调子往下让了半寸。
这些,比任何谱都真。 我要听坠子戏谱,说白了,就是把这些比谱还真的瞬间,一个不落地抢回来。有时候想找老艺人当年记的工尺谱、钢丝录音的底子,翻来翻去,在 剧本网上撞见过几份,已经沤得看不清了。可那上面的朱笔圈点,还能看出当年有人跟我一样,追着这口“活气”跑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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