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这事得从2016年说起。那年我在商丘一个旧货市场上,从一摞发霉的《红旗》杂志底下翻出个牛皮纸信封。里头装着十七页红格纸,钢笔字,已经洇得厉害。首页最上头写着五个字:呼延庆打擂。下面一行小字:李口公社白家班底本。
就这个破信封,把我拽进了一个大坑。
坠子戏呼延庆打擂剧本,听起来就一出戏,能有多少花样?我一开始也这么想。可后来在周口、亳州、菏泽又各收了一版,加上白家班那份,五版摆一桌子,对着看,脑仁都疼。不是词儿不同,是连场次都不一样。
有人说你较这个真干嘛。我说不是我较真,是这出戏的剧本在民间烂着、变着、活着呢。你今天不收,明年可能就连一张包油条的纸都找不着了。
白家班底本:武场子当作文场子铺,头三页全是“憋”
白家班那份最老。纸都酥了,翻的时候得拿手托着,像托一块嫩豆腐。那上头有个特别的地方:呼延庆出场前,先用了整整三页写他娘。不是闲笔。
底本里有一段“王月英坐寒窑”的唱词,红格纸边上有钢笔批注,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,写着:“此段须沉,不可燥。燥则后无势。”
这什么意思?就是说你唱坠子戏呼延庆打擂剧本里的打擂之前,得先把那股冤气沉到底。呼延庆他娘在寒窑里数着年岁,数着数着突然不数了,只蹦出一句:“井台的石板叫泪锈透,我的儿何时能长大成囚。”
“囚”这个字用得狠。孩子还没长大,她先看见了他以后的命。
这种词儿,现在的整理本里哪还有?全删了,嫌慢。嫌不“炸”。可你删了它,后头呼延庆上擂台那一拳就成打架了,不是报仇。
亳州版最野,连擂主欧子英都多了一段“洗澡戏”
亳州那版是我在一个吹唢呐的家里换来的。拿一条红塔山换的,想想肉疼。但那本子厚,棉线装订的,封面上还有一行毛笔字:“民国三十八年春 崔文炳抄”。
这版里最邪门的是欧子英。别的版本里,这擂主就是个背景板,几段话交代完。可亳州坠子戏呼延庆打擂剧本里,欧子英上场前先来了一段“洗澡”。不是真洗,是唱他打擂前在房里泡脚。
对,泡脚。水热,脚疼,他就骂人。骂跑堂的,骂徒弟,骂白天那个被他打死的冤大头。一边泡一边骂,骂得越狠,这个人的“恶”就越具体。等他站上擂台,你再听他的开场白,就不是脸谱了,是个活生生的、每天泡脚也泡不掉的混账。
我后来把这个发现告诉一个整理地方戏的朋友。他愣了半天,说:“民间艺人比编剧狠多了。他们写坏人不写阴谋,写他泡脚。”
菏泽版缺三页,偏偏缺的是最要命的那三页
菏泽那份是残本。中间少三页,正好是呼延庆上台到欧子英被打倒那一整段。就三页,一场坠子戏最核心的动作戏,一个字没剩。可能是被谁撕了包糖豆去了。
我拿着残本到处问人。有个菏泽的老艺人,姓何,快八十了,脑子不太清爽,但一听我说“呼延庆打擂”,他眼睛突然就直了。他当场给我唱了一段,嗓子已经不成样子,像老牛拽破车,可词儿清楚:
“欧子英泰山压顶往下砸,呼延庆摘星换斗朝上迎。只听得咯嘣一声响,半拉擂台塌了坑——”
我激动得不行,拿笔追着记。何老汉唱到“塌了坑”三个字,忽然停了。他说:“后头忘了。就记到这儿,当年我师兄就教我这些。”
那三页缺口,他就填了这一小段。剩下的,成了个悬案。可就是这一小段,白家班没有,亳州版也没有。你说是艺人自己编的?编得好。那一瞬间,擂台不是台,成了个被砸碎的世界。坠子戏呼延庆打擂剧本少了几页纸不要紧,要紧的是最后几个能哼出它的人,也在一点一点漏气。
好剧本不在书架上,在那些要死还没死的人嘴里
我现在看那些正式出版的“传统剧目集成”,一点脾气都没有。印得漂亮,精装,字大行稀,可里头的呼延庆打擂,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白瓷碗。没灰,没土,没血,没泡脚,没“囚”字。那是个影子,不是戏。
坠子戏呼延庆打擂剧本的魂,在野本子里,在错字里,在红格纸的洇痕里,在艺人唱到兴头上自己加的那句“半拉擂台塌了坑”里。这些东西不美,但它们是活过的证据。
我后来把手里几版的词儿做了个对照表,一行一行并着看。有的地方能合上,更多的地方是各走各的。那感觉不像在读同一出戏,像在看同一棵老树发出来的五根枝,每根都在往不同方向伸,又都带着同一股子土里来的蛮劲。
想找同类的野本子,别去新华书店。得去旧货摊、老艺人家、甚至废品站碰运气。还有个法子,就是上 剧本网那种专门存旧底稿的地方翻翻,有时能翻到几页没头没尾的,但你一看词,就知道是块被遗忘的骨头。我前阵子还在上头见到半页标着“豫东口”的《呼延庆》,唱词跟白家班那版能对上七八成。那一刻,真像在荒地里撞见了亲戚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