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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山坠子戏,你听第一句“闪板”就知道,这玩意儿不是公园里唱的小曲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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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0:5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石家庄平山县苏家庄乡树石村,离西柏坡七公里。我第一次去是2022年初夏,导航导到一半没信号了,硬是摇下车窗一路闻着花椒树味儿摸进去的。村子四面环山,东南边一片水光,岗南水库。

还没进村就听见了。一棵老槐树底下,十几个中老年妇女坐马扎上,中间站个穿灰褂子的女人在唱。嗓子一开,我胳膊上汗毛就竖了。不是那种甜甜的戏腔,是直接从喉咙里“掰”出来的声儿,像老树枝子被风硬生生扭断。

旁边一个吸旱烟的老头跟我说:“这就是平山坠子戏。你听这‘闪板’,别处没有。”

1902年逃荒来的盲人,拿一根棍子敲开了太行山的耳门

平山坠子戏的根,不在河北。在山东平原县。光绪二十八年大旱,一个叫董梦清的盲艺人,拉着坠胡,一路要饭要到了平山树石村。他眼睛看不见,嗓子却亮,唱的是河南山东一带的坠子书。一人一琴,走街串巷。

你想想那个画面。太行山皱褶里的一个穷村,忽然来了个外乡瞎子,开口一唱,满村老少都出来了。那坠胡声在山凹里一回荡,像给这片土扎了根针。这一扎,就是一百一十多年。

董梦清后来收了本村青年秦绍珍当徒弟。秦绍珍不是瞎子,有眼睛,有腿脚,更重要的是有想法。他不再一个人唱,开始拉上别人,分角色,加动作。地摊不蹲了,改上土台子。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,平山坠子戏的骨架算立起来了。

一件戏服缝了八层布头,你管那叫“穷”,我管那叫“种”

老艺人手里没闲钱。早年间置办行头,全靠家里女人的针线筐。我见过一件老戏服,现在搁在村部玻璃柜里,已经看不出原色了,深一块浅一块,像老墙皮。凑近了数,光补丁就有二十来个。

但针脚密得吓人。

一个叫康敏芳的艺人跟我说:“那时候做蟒袍,买不起好缎子,就把各家不要的布头收来,一层一层地纳。八层布纳在一起,硬邦邦的,穿上跟披了块门板似的。”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,可那笑里藏着咬碎牙的劲儿。

你现在看专业剧团那些苏绣蟒、金线靠,亮是亮,可没有那种“纳”出来的分量。平山坠子戏的行头从来不是钱堆出来的,是针扎出来、牙咬出来、一冬一夏熬出来的。


闪板和哭腔,一个让你跳起来,一个让你坐下去

来,说点硬的。什么叫“闪板”?不是书本上那个乐理概念。平山坠子戏里的闪板,是故意把节拍打乱,该落在眼上的,偏给你挪到板上;该稳着走的,突然一“闪”,像走路时被人从后头撞了下腰。

我第一次听闪板是在《刘墉下南京》里一段公堂对质。主唱康敏芳唱到刘墉拍惊堂木,嘴里的板和手里的板同时一“闪”,啪!场下几个老太太身子同时往后一仰。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脱口而出:“俺娘哎!”

这就是闪板。不是让你舒舒服服听节奏的,是让你坐不稳的。

哭腔呢?我见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听《石元救母》,听到哭腔起来,他低头用袖子擦眼。擦完了,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放台口上了。旁边人拦他,说这会儿放钱干啥,等散场再放。他说:“不中,我现在不放,心里存不住。”

平山坠子戏的哭腔,能把人憋在肚子里的东西给勾出来。你平日里不哭,那是没到时候。

七十多部戏的民营团,扛着“稀有剧种”这四个字往死里撑

圣地坠子剧团,名字起得大,其实过得紧巴巴。能独立上演七十多部戏,可一年到头固定演出的场次,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。演员们平时该打工打工,该种地种地。电话一来,人就凑齐了。

我跟着他们跑过一回庙会。下午两点开戏,演员们十二点就到了。化妆间是村里小学操场角落的一间杂物房,窗户玻璃缺了一角,风往里灌。一个演小生的后生对着半块镜子描眉,手稳得很。我问他,这条件苦不苦?他说:“苦啥?有台子就中。最怕的是没台子。”

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。怕的不是条件差,是没人叫你们上台。一个戏种真正的死,不是穷,是被忘记。

2013年,平山坠子戏进了省级非遗名录。康敏芳成了省级传承人。可这些名头贴到村口墙上,风吹雨打一年多也就掉了。真正撑着的,还是人。

老戏折子里的词,比电视剧编剧写得还毒

我翻过几本平山坠子戏的老手抄本。那词儿,真敢写。不是文绉绉的“月色如银”,是实打实往人心窝里掏。

有一出《访苏州》,里头有个落魄书生感叹世态,唱的是:“人穷了,亲戚见了绕道走,狗跟在后头也嫌羞。”我当时坐在油灯底下读完这句,笑了,然后心里凉了半截。

这种词,上不了晚会,却比任何晚会上的歌都真。我后来想把这些老本子多找几本对一对。有些已经凑不齐了,不是被虫蛀了,就是被当废纸卖了。有个朋友跟我说,剧本网上还存着一些老戏折子的影印件,你去翻翻,兴许能补上几页。我去了,还真找着几出平山这边的旧底稿。纸发黄,字儿歪斜,可唱词里的那股子“土辣劲儿”,一点没减。

平山坠子戏唱了百十年,从逃荒路唱到土台子,从土台子唱到非遗名录。名头在变,词儿在变,连演员的鞋都换了几十双。不变的是那种从太行山石缝里长出来的腔,硬,直,带着风。你只要在村里听上一次现场,就再也瞧不上城里那些修得光溜溜的“改良戏”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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