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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回听郭永章的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,不是啥正经场合。2019年,我在菏泽一个镇上的羊汤馆里。墙上挂着个破电视,U盘插着,老板循环放几段坠子当背景音。我正掰着烧饼,忽然听见一句“老来难,老来难,老来难来老来难”,嗓子像砂纸磨在粗陶罐上,刺啦刺啦地响。
我嘴里的烧饼嚼到一半,停了。
羊汤馆里本来吵得很,有划拳的,有擤鼻涕的,有小孩哭的。可那段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一唱起来,屋里动静一点点往下沉,最后就剩那嗓子在空气里一下下划。老板也不盛汤了,靠着冰柜,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。
郭永章一岁多瞎了眼,他唱的东西却是“亮”的
郭永章这个名字,你问城里人,十个有十个不知道。可你到鲁西南、豫东的集上,随便拉个上了岁数的,他没准能给你哼两句“郭瞎子的老来难”。瞎,不是骂人,是老百姓叫顺嘴了。
他从小失明,就靠耳朵听,记下山东梆子、豫剧、二夹弦、四平调,然后全揉进坠子里,揉出个“四不像”。行里人管这个叫“郭派坠子”,民间就仨字:瞎腔。你听他的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,嗓子是扁的、破的、带毛刺的,高音上不去,低音下不来,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下来的肉丝,带着血筋儿。
羊汤馆老板说,他爹从前赶会听过郭永章唱现场。老头唱着唱着,台底下哭倒一片。有个卖花生的老太太,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,花生撒了一地,滚得到处都是。
那词儿不拐弯,句句都是往你心口最软的地方踩
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没有剧情,不讲故事,就是一条一条给你摆,人老了有多难。耳聋,招人烦。眼花,像雀蒙眼,鼻泪常流擦不干。牙掉了,硬东西嚼不烂,囫囵个儿咽,噎得翻白眼。腿脚又麻又酸,想起前边忘了后边。
你听这些词,一点都不美。可就是这种不美,才要命。它不像有些劝善歌唱得虚头巴脑,什么“父母恩情似海深”,听听就过去了。郭永章唱“亲朋好友也嫌弃”,那个“也”字,他用了极轻的气声,像从牙缝里漏出去的。就这一下,你眼前立马出现一个拄着拐棍、靠在墙根晒太阳、没人搭理的老头。
我后来专门找过别的版本的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。有专业演员唱的,嗓子亮堂,咬字标准,可听完就跟白开水漱了口一样,啥味没留下。为啥?因为郭永章自己就是“难”的化身。你不用听他讲道理,你听他那把破嗓子本身就是个证据。
音乐节上唱哭全场,靠的不是煽情,是“全对了”
有人说郭永章上过音乐节,去给一帮听摇滚的年轻人唱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。台下原本举着手机拍照的、叼着烟晃悠的,最后全静了。有个扎脏辫的姑娘,眼泪把眼线冲成两条黑道子,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。
这画面你信吗?我信。为什么?因为真东西砸过来的时候,人是躲不掉的。
尤其是那些漂在大城市的年轻人,家里都有个变老的爹妈。平时不想,不敢想,或者忙得没空想。郭永章那嗓子一起,等于替他们把心里那扇不敢开的门一脚踹开了。他唱的不是“老来难”,是“你爹妈正在老,你却不在家”。这一脚,谁扛得住?
我蹲在羊汤馆外头的墙根下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
那天听完,我没吃完那碗羊汤。走到外头,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,点了根烟。抽到一半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她接起来说: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我说没事,就是想问问你腿还疼不疼。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:“早不疼了,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。”
我嗯了一声,挂了。天已经擦黑了,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,车灯一晃一晃的。我又蹲了一会儿,把剩下半包烟抽完了。心里说不上难受,就是有点空,又有点满。
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这玩意儿,你不能常听。听一次,就得缓好几天。可过段时间,又忍不住想听。跟吃辣椒似的,辣得流眼泪,下次还馋。
现在很多人找郭永章的老录音,不好找了。他留下的正式出版的东西不多,很多都是票友自己录的,音质参差不齐。有些词也听不准。我后来想找个准词本,翻了好几个地方,有的不全,有的错字多。最后在 剧本网上翻到一份整理的唱词,还算齐整,跟录音对着看,能补上不少。那上头这类民间小段还真不少,灰大,但净是好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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