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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弄明白《老来难》为什么能唱哭几代人,你得先把河南坠子怎么来的翻出来。这玩意儿不是哪个文化馆里拍脑袋发明出来的,它是从土里一点一点沤出来的,像陈年的红薯窖,外头看不出啥,下去之后那股子味能顶你个跟头。
我2018年在开封一个老院子里听个八十多的艺人讲古。他说他爷爷那辈,豫东皖北的地头上跑着三种唱曲儿的:唱道情的,唱莺歌柳的,还有弹三弦书的。各唱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可年成不好,饭不够吃,艺人也是人,得往一块儿凑。凑着凑着,调门就串了,跟地邻家的豆角爬到你家墙头一个道理。
一把坠胡改出来,整个戏种就“坠”下去了
这里头有个技术活儿,太关键了。原来的三弦书用的是小鼓三弦,音色亮堂,但单薄。后来有人把它改了——琴杆加长,琴筒蒙上蛇皮,弓子换成更吃弦的。这一改,出来个新动静。 那动静一响,场子里的人都愣了。它不像三弦那么脆,也不像二胡那么柔,它“坠”。往哪儿坠?往你的心口窝最底下那块肉上坠。后来的人管这乐器叫坠胡,管这新出来的戏叫河南坠子。
你问我为啥不叫“河南三弦”或者“河南道情”?你去听一次坠胡就明白了。那根弦一拉长音,跟有人从井里往外提水桶似的,一下一下,闷闷的,沉沉的,提到最后你不自觉地把肩膀都缩起来了。这就是河南坠子的命根子。没有坠胡,后头所有戏都立不住。
女艺人上了场,坠子就从“说书”变成“戏”了
早年间唱河南坠子的,清一色男的。很多还是盲人。一人一琴,往集头上一坐,连说带唱。后来辛亥革命以后,出来一批女艺人。这个变化太大了。
我不止一次听老艺人说,女演员的嗓子天生适合坠子。为什么?因为河南坠子里的“苦音”和“悲腔”,女声一出来,那个又韧又薄的劲儿,比男声更抓人。尤其是唱到家长里短、婆媳恩怨、生离死别,女艺人一开腔,底下妇女们就开始掏手绢。
而且女艺人一多,家班就起来了。丈夫拉坠胡,媳妇唱,小舅子打简板,闺女报幕。一家人一辆大车,从这村到那村,跟个流动的小戏班一样。河南坠子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从地摊坐唱慢慢变成能上土台子的东西了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,这玩意儿甚至进了大城市,短段子“唱曲”在天津、北京的茶馆里火过。后来又传到上海、沈阳。你想想,一个从河南农村长出来的野腔,能跑到上海去扎营,那得有多大劲儿。
《老来难》不是突然冒出来的,它是憋出来的
好,现在说老来难。这出小段儿的词,谁写的?说不清了。民间艺人一代一代加加减减,到最后成了个集体创作。可它为什么在那个年代被那么多艺人传唱?
因为它踩着点了。
那时候的农村,日子苦。人一老,干不动活,就成了家里的“闲人”。你别跟我扯什么“家有一老如有一宝”,那是条件好的人家才说的话。穷人家,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。耳聋了,跟你说话费劲;眼花了,连锅里煮的是啥都看不清;牙掉了,面条都得囫囵咽。老人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,可他越明白,越难受。
河南坠子的艺人把这些事儿一条一条编进去,用最白的大白话唱出来。那个年代的艺人没学过什么“社会调查”,他们就是天天在村里转,谁家老人被嫌弃了,谁家媳妇给公公甩脸子了,全在眼里。憋不住了,就唱。
这出戏最狠的地方,是它不骂年轻人
你仔细听老来难,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着鼻子骂后生的。它就是把老人的难处给你“摆”出来。一句一句,跟老会计算账一样。耳聋怎么难,眼花怎么难,牙掉怎么难,腿脚不灵怎么难。
唱的人不骂,听的人自己受不了了。
我在周口一个集上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听完郭永章的录音,跟旁边人说:“这不就是唱的俺爹吗。”说完低着头走了,连刚买的锄头都忘了拿。
这比任何说教都毒。说教会让人烦,可“摆事实”没法烦。你总不能说人家唱得不对。你越听越对,越对越心愧。那种愧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河南坠子擅长这个。它不教训你,它“涝”你。把你心里那些藏着的、不愿提的东西,一点一点涝出来,摊在太阳底下。
一面镜子照了百年,今天照出来的人更多了
现在听老来难,跟一百年前听,那个滋味又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村里老人听,现在城里的年轻人也听。为什么?因为空巢老人比那时候只多不少。你在北上广写字楼里加班到十点,你爹妈在老家拿着个遥控器打瞌睡。你一年回去两趟,每趟待三天。郭永章一句“亲友见了嫌”,你眼前就全是你爹你妈的样子。
河南坠子的东西就是这样。它从光绪年间长出来,唱过战争,唱过饥荒,唱过生产队的牛,也唱过进城打工的火车。可绕来绕去,它最会唱的,还是人心里那点最软、最不愿碰的东西。
我这几年来回往豫东皖北跑,收了不少老段子的录音。有些词跟《老来难》一样,没有固定版本,一个艺人一个样。你拿印刷出来的集子去对,对不上。后来有个票友跟我说,你想找这些老底子,去 剧本网上看看,那上头有不少手抄本和整理稿。我上去翻了翻,还真有。那些本子不老,都是近些年热心人整理的,可词儿还带着那股子土劲儿,没被漂白。
这就行。只要词还土着,腔还野着,河南坠子就还没咽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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