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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深秋,开封东大寺边上,一个拉坠胡的爷们儿给我拆过郭永章的《老来难》。不是从头到尾唱,是听一段,停一下,跟我讲这段哪儿“好”。他管那些好地方不叫艺术特色,叫“家伙什”。
“你听这记简板,”他把手里的竹板往桌沿上一磕,“不是打拍子,是打骨头。轻一下是眼,重一下是板,到‘老来难’仨字上,板跟简板一块儿下去,跟锄头刨进土里一样。”
我坐他旁边,耳朵贴着那台破录音机。他说这一句的时候,我后脖颈子真跟被谁拿指头弹了一下似的。
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的艺术特色,你翻那些研究文章,什么“生活化描述”“唱腔音乐丰富和谐”“表演形式独特”,说得都对,就是没说透。什么没透?就是“摆”这个字。
那词不是写的,是从日子上“揭”下来的
你听《老来难》里头唱的那些:耳聋了招人嫌,眼花了像雀蒙眼,鼻泪常流擦不干,牙掉了囫囵咽。一句接一句,跟老会计报账一样,一笔一笔地摆在你面前。
为什么不用比喻?用不着。真事儿本身就能压死人。我采访过一个唱了三十多年河南坠子的艺人,姓葛。他说:“这段子不用加花。你一加花就假了。就照实说,老人的苦,谁家没有?你越说得细,底下越静。静了,就成了。”
他给我学了一段。唱到“颤颤巍巍扶墙走”时,他右手虚虚往前一探,像是真在扶什么。那一探,没碰到任何东西,可你分明看见了一面墙。
这就是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的表演路子。手、脚,出得利索,收得也利索。不摆造型,不拿架势,点到就收。跟三弦书那套诀窍一样,只是一个说法不同。你要是不注意,那动作就漏过去了。可你注意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
该收的地方他偏要“松”,这是要命的地方
郭永章的嗓子,不是那种越唱越亮的。他是越唱越“松”。松到什么程度?像一根用旧了的麻绳,眼看要断,可就是不断。
《老来难》里头有几处,他故意不使力。比如唱到“常拿李四当张三”那句,他几乎是“说”出来的,连唱腔都甩掉了,像家里老人坐你对面唠嗑,唠着唠着认错了人。这一下,你心里那根弦比听高腔还绷得紧。
河南坠子的唱腔其实很杂。平腔、快扎板、武板、五字坎、垛板,还有引子、牌子、三字蹦、大小寒韵。换了一般人,早把这些全堆上去了,生怕显不出活儿。可《老来难》不。它把这些东西化开,该用平腔时平着走,该进垛板时猛地一促,像平静水面下突然卷过一股暗流。
老艺人管这叫“会收”。收得住,才见得着真章。
一人一桌一板一鼓,他往那儿一站,场子就是他的
你看过河南坠子的传统表演没有?一张桌子,上头摆个小铜钹、一块醒木、一面小皮鼓。拉坠胡的弦手坐桌侧,演唱者站桌前,左手简板,右手竹棍。脚底下有时候还踩着梆子。
这些东西不是摆设。每一样都有用。简板击强拍,竹棍敲鼓击弱拍。唱着唱着,右手竹棍往鼓面上轻轻一滚,那声儿像远处碾子碾过麦穗,闷闷的一串。你还没回过神,他已经开口了。
早年间还有更野的。艺人把坠琴绑在腰间,站着拉,边走边唱。走到谁家门口就唱一段,唱完要口吃的。那叫“跑摊子”,也叫“巧要饭”。你在城里见不着这个。但河南坠子《老来难》就是从这条路上唱出来的。它骨子里带着那种“我唱完这段,你能不能给我碗水”的谦卑和硬气。
“天上下雨地生津”那两句,全是老农的道理
《老来难》的开篇,很多人一上来就唱“老来难老来难”。可老本子里其实有铺垫。用的是“天上下雨地生津,人留后代草留根”。这两句,是庄稼人的起兴。
你看天上下了雨,地上才潮乎乎的;地里留下的草根,来年才能发芽。人生孩子、留后代,为啥?防备老。这是河南坠子最底层的逻辑。它不跟你讲什么“孝道文化”,就跟你讲一个最土的事实:你也有老的那天。
所以《老来难》最后那段“人生哪能净少年”,不是拔高,不是喊口号,是水到渠成。前头摆够了,后头这句才砸得下去。那些在集上听哭的人,不是被感动了。是被摆出来的那些事儿给“办”了。
有人在音乐节上被这段子“办”了一回
我有个爱跑音乐节的朋友,压根不听戏。有一回散场后跟我说,有个盲老头上去唱了段河南坠子,唱的好像是《老来难》。他说他本来在调音台边上玩手机,后来不知道咋回事,手机收了,烟掐了,就站在那儿听完了。完了他给我发语音,说:“这玩意儿,比我们队那贝斯手都会控场。”
我说那不叫控场。那是把一群飘在天上的人,一个个拽回地面,按在自家堂屋的椅子上,让他们好好看看自己爹妈现在过得啥日子。
现在你想再听郭永章那种野味儿的《老来难》,不好找了。录音有,但乱七八糟,版本也杂。有些词你听着有出入,不是错了,是艺人自己改的。想找个靠谱点的词本对着听,我试过几个地方,后来在 剧本网上翻着几份整理稿,还算齐整。那上头这种民间小段不少,都是些没人包装的“地摊货”。可就是这些东西,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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