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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多人一听“起源”俩字就犯困。起源故事,说得跟考古报告似的,某年某月某地,某人发明了某物。放屁。河南坠子《十大劝》这种东西,哪有什么“发明”出来的那一天。它是磨出来的。跟河滩上的鹅卵石一样,水冲了多少年,才圆了,才滑了,才能被小孩捡起来揣进兜里。
我2017年在豫东一个叫马头集的地方,碰上个姓朱的老艺人,快八十了,会唱三十多段劝世活。我问他,《十大劝》到底谁写的?他蹲在自家门槛上,用一根火柴棍剔牙,剔了半天,说:“你问这,还不如问问这门槛是谁踩光的。”
他说他爷爷那辈就有人唱这个,词儿没现在全,就五六劝。后来这个加一段,那个改两句,传到郭永章那拨人嘴里,才有了“十劝”的齐整模样。
没有坠胡那根弦,劝人话就是街边老太太磨牙
说河南坠子的来路,绕不开一把琴。道情、莺歌柳、三弦书,早年间在河南安徽交界处各唱各的。后来有人把三弦书的小鼓三弦改了,蒙上蛇皮,弓子一拉,动静变了。那声音你一听,心就往下坠。
老朱跟我说:“俺师父讲,没改坠胡以前,劝人段子像吵架,干。坠胡一改,好了,那弦子能替你抹泪。你唱到‘黄金难买父母恩’,弦子往下一揉,底下的媳妇们就开始抽鼻子。”
这个“揉”,是河南坠子最要命的东西。别的乐器在伴奏,它在“帮腔”。你嗓子够不着的那点酸楚,它替你补上;你说不出口的那声叹息,它替你叹出来。《十大劝》要是没了坠胡,就跟胡辣汤没放醋,也能喝,但不解瘾。
劝人这事,得看你有没有资格
郭永章为什么唱《十大劝》能唱到人骨头缝里?他瞎。一岁多失明。你想想,一个打小看不见的人,在乡下活着,得受多大罪。他讨过饭,跑过摊子,被狗追过,被人撵过。他唱“人在世上莫逞强”,你听着就是真的。他不逞强,他逞不起。
那些年走村串户唱河南坠子的艺人,没几个日子过得好的。住的是破庙、车棚、打麦场边的草垛。可就是这些人,在唱《十大劝》的时候,嗓子里有一种特别笃定的东西。他们不是站在高台上教育你,是跟你一块儿蹲在尘土里,拍着你的膝盖说:“兄弟,听一句吧,我听了一辈子了,没坑你。”
所以《十大劝》的“劝”,不是居高临下的“劝”,是拿自己这条烂命作保的“劝”。你换个人唱,味儿就不对。
十段词就是十根桩,桩桩都打在庄稼人的命门上
河南坠子《十大劝》的结构,土得不能再土。一劝二劝三劝,排着来。跟生产队记工分一样,清清楚楚。你别小看这个“一二三四”,这是民间艺人跟听众之间的默契。你唱“一劝”,底下人就等着“二劝”。有盼头,就不走。
内容就更实在了。劝孝顺,不是讲二十四孝,是唱“孝顺还生孝顺子,忤逆养来忤逆人”。你听听,多现世报。劝夫妻,不是说什么举案齐眉,是唱“夫妻二人把家管,恩恩爱爱福寿长”。劝邻里,不唱“远亲不如近邻”这种文词,唱“邻里本是一家人,低头不见抬头见”。
这些词,没有一句是文人写的。全是庄稼人从日子里过出来的。你在书斋里憋一个月,也憋不出“黄金难买父母恩”这样的句子。它是成千上万个不识字的老艺人,拿脚踩、拿命试,最后从土里筛出来的金沙子。
为什么这种“劝”现在少了?
现在也有劝人的。短视频里,一到晚上全是“你累了吗”“放下手机多陪陪家人”那种。你刷过去,眼睛都不带眨的。为什么?太轻了。那不是劝,是调味包,撕开了倒进嘴里,连个饱嗝都打不上来。
河南坠子《十大劝》不一样。它是拿砂锅熬出来的。你得坐下,得等,得让那坠胡先把你身上的刺儿给捋顺了,然后一句一句往你心里灌。现在人没这个功夫了。可越没功夫,人心里越空。
我去年在周口一个集上听俩老头唱《十大劝》。唱到“五劝青年好好干”,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从旁边过,走了几步又折回来,站那儿听了半段,然后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台口。放完就跑了。
旁边卖豆腐的说,这娃他爹在南方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。
河南坠子《十大劝》现在还在唱。只是在角落里唱,在集头上唱,在那些网络信号不太好的地方唱。你有时候想找个准词本对照着听,都难。后来我翻旧资料,在 剧本网上见过几版《十大劝》的整理稿,词儿跟我听到的有出入,但底子是一个底子。那种土劲儿,那种“劝不死你算我白活”的劲头,还在字里行间蹦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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