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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个毛病,走到哪儿都爱问老艺人同一个问题:“《报母恩》谁写的?”在商丘问过一个拉坠胡的,老头白我一眼:“你娘生你的时候,哪个写的?”话糙,可你细想,没法反驳。 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哪有什么“创作故事”。它是长出来的。像墙根底下的野草,谁也没种,谁也没浇水,可它就在那儿绿着,一年又一年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出戏的“创作者”就仨:土、血、泪。土是几千年孝道文化沤出来的肥,血是无数个当娘的为孩子淌的,泪是那些没来得及报恩的人流的。三样搅一块儿,才有了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。
老艺人说,唱这出得先跪着听
有个唱《报母恩》的老艺人,姓丁,周口人,七十多了。我请他哼一段。他没直接唱,先站起来,把凳子往后一推,面朝北,跪下磕了个头。我愣在那儿。他说:“这段子不能坐着唱。你坐着,气是浮的,腔是飘的。”
我后来见过不少专业演员唱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,嗓子都好,音准节奏没毛病,可就是少了点东西。少了什么?少了那个“跪”的劲儿。不是真让你跪,是让你唱的时候心里得有个跪着的姿势。你把自己放平了,放低了,那词儿才从嗓子眼里出得来。你端着,它就浮。
“提父母养育恩如地如天”——不是比喻,是事实
我第一次听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开篇这句时,没觉得多好。后来有一天蹲在医院产科门口,等一个亲戚生孩子。那门一开,护士推着产妇出来,产妇脸白得像纸,头发全湿在枕头上。她男人站在旁边,眼睛红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就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这句词。“如地如天”。不是文人想出来的比喻,是每一个看过女人生孩子的人,从心底里拱出来的话。天地有多大?你娘为你受的罪就有多大。
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里的那些唱词,什么“提心吊胆”“如坐刀尖”“腹痛不安”“好似刀剜”,不是形容词堆砌。你去产房外头坐一个小时,再回来听,每一个字都变成实打实的画面。
它唱的不是感恩,是“来不及”
我认识一个跑大车的司机,四十来岁,爱听坠子。有一回车上放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,唱到“娘为儿求医问药跑断腿,娘为儿烧香许愿跪破了膝”,他忽然把车往路边一停,趴在方向盘上哭。我问他咋了。他说他娘去年没了,走的那天他还在山西拉煤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这就是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的“创作背景”。它不需要编剧,不需要作家。它只需要生活里那些没来得及的人,把肠子悔青了,把眼哭干了,然后有一把坠胡替他们把那些话说出来。 你问这出戏为什么能传一百多年?因为它从来就没“创作”完过。每有一个没来得及报恩的人听了它,它就被重新写了一遍。写在了那个人的心里。
有些词是抄的,有些词是哭出来的
我翻过几个版本的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唱词。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地方差着一大截。最让我震撼的是一个手抄本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胡中花版”,里头的词比现在视频里唱的要多出十几句。那十几句不是别的,全是细节。怎么给孩儿洗尿布,怎么把最后一口饭让给孩儿,怎么在灯下一针一线缝棉袄。
这种词,你在书房里憋不出来。你得在冬天的农村待过,亲眼见你娘就着煤油灯给你补衣裳,那针尖在布上一下一下地扎,你才写得出来。
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最狠的地方就在这。它把娘的恩一点一点地掰开了、揉碎了、喂到你嘴里。你想不咽都难。
现在听还来得及吗?
有人问我,现在听河南坠子《报母恩》还来得及不。我说,只要你娘还在,就来得及。这出戏从来不是给“孝子”听的,是给那些还没醒过神儿来的人听的。它拿坠胡当鞭子,一下一下抽在你心上。抽完了,你别哭,你赶紧买张票回家。
我这几年跑了豫东、皖北、鲁西南不少地方,收集老艺人的录音。有些词听不真切,就找人问。后来有个朋友说, 剧本网上整理了不少坠子老本子,让我去看看。我上去翻了半宿,真找到几版《报母恩》,比我手头的还全。上头还有批注,写着“此处宜慢,不可赶”。我照着听,果然,慢下来之后,那个“娘”字才有分量。好。这些东西不能丢。丢了,就真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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