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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戏你一听名字就忘不了。西九成投亲,这四个字念出来跟念个老亲戚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远房表叔来串门。其实它还有个野名,叫《三打雄州》。我第一次见这名字,是在商丘一个旧书摊的油印本子上,那本子缺了角,用黑线重新装订过,封面上“西九成投亲”五个字写得跟小学生的描红作业一样,歪歪扭扭,可就是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。
摊主要八块钱。我给了十块,没让他找。就冲这个名,值。
剧情不复杂,可悬念埋得跟地雷一样
西九成投亲讲的是个投亲路上的故事。西家大少爷西九城,带着爹娘给的婚约信物,去蔡元帅府上认亲。这种故事开篇太平常了。可你往下听,刚走没多远,出事了。家徒马德,跟着去的奴才,起了歹心。谋害主子。这要是放在一般戏里,主角命硬,两下就缓过来了。可这里头不是。西九城被表弟刘英给救了,刘英背着他,一步一步往元帅府走。
你听出滋味没有?背。一个大男人背另一个大男人。这画面在戏台上就是一句话的事,可在河南坠子的腔里,能给你唱出三里地的汗珠子来。
我最早听的是胡中花的版本。她唱到“刘英背兄走得急,一脚深来一脚浅”,嗓子一沉,我脑子里立马出现一条土路,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,两个年轻后生一前一后,浑身都是泥。这不是走,是逃,是奔命。西九成投亲的所有后劲,全在这一“背”上。
丫鬟春红这个角色,比主角还像个人
听多了就发现,这出戏里最出彩的,不是西九城,也不是刘英。是丫鬟春红。你别小看这个丫鬟。没有她,小姐根本不知道外头来了个投亲的。
春红那几段戏,在西九成投亲里属于“针线活”。唱词碎,动作小,可处处见人。她见着西九城,先是不敢认,后来半信半疑,最后急得直跺脚,跑去给小姐报信。那一段“小步跑”的身段,老艺人特别讲究。不能跑大了,大了不像丫鬟,像野丫头;跑小了,又显不出那份急。就得在“小”和“急”之间,找到那根晃悠悠的线。
我看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唱春红。牙都掉得差不多了,嘴有点瘪,可唱起“小姐小姐不好了”,那嗓子一下子提起来了,手指头还往身后一甩,跟真有个罗裙摆似的。台底下的老婆婆们笑得前仰后合。这就是西九成投亲的妙处。不全是苦情,有活气。有活气,人就愿意接着听。
三打雄州这段,坠胡一响你就知道要出事了
西九成投亲到了后半段,矛盾全涌出来了。冒名顶替的要露馅,真少爷要自证,府里上上下下鸡飞狗跳。胡中花唱到“三打雄州”那折,嘴皮子快得跟快板一样,可每个字还都落在板上。那种“快扎板”的功夫,没个二十年练不出来。
我专门对着视频学过那个节奏。不行。舌头不听使唤。后来想明白了,人家那个快不是急,是“准”。跟剁肉一样,刀刀在案板上,不空,不偏。听胡中花的西九成投亲全本,三个钟头,你不觉得长。中间连喝水都舍不得。她一个人分七八个角,说唱夹着,嗓子一会儿是大少爷的浊,一会儿是丫鬟的细,一会儿又是老蔡元帅的威。你光听声,脑子里能给你搭起一整座元帅府来。
河南坠子这锅汤,还得拿方音熬
你问西九成投亲为什么非得用河南话唱?换个普通话行不行?我告诉你,不行。你把“中”唱成“行”,把“恁”唱成“你”,那层油就没了。河南方音里的那股子“顿”,跟简板是配套的。你换掉音,板就空了,腔就浮了。
我上次在抖音上刷到一个年轻姑娘用普通话翻唱一段西九成投亲,嗓子是真好,底下评论也一水儿夸。可我听了一半,关了。甜。太甜了。这出戏不是甜的,它是咸的。是汗碱子一层一层沤出来的咸,是“刘英背兄”那段泥地里的咸。
胡中花为什么被称为“坠子皇后”?不是因为她嗓子最亮,是因为她的西九成投亲里有那种老盐碱地的底味。你听她唱,能听见兰考那片的土,能听见张君墓镇的风。这种东西,是学不来的。得在那儿长出来。
现在想听全本的,得费点劲
西九成投亲全本现在不太好找了。胡中花那版在优酷上能翻到,叫“51河南坠子【西九成投亲】全本●胡中花★”。蜻蜓FM上有mp3,腾讯视频也有片段。这些平台我都试过,都能听。可你要想找更老的、更野的路子,光靠这些不够。
我后来在几个旧书网上淘油印本,也问过一些老票友。有个安徽涡阳的戏迷跟我说,他手里有盘磁带,是他爹1987年录的,一个姓李的盲艺人唱的西九成投亲,词儿跟胡中花那版差着不少。我死皮赖脸让他转了一份数字版。那音质,跟隔了三层棉被一样,可里头的坠胡一响,你还是觉得有东西往肉里钻。
有些老词本、老录音的整理稿,零零散散,你得上那种专门存旧资料的网站上扒。我就在 剧本网上翻着过几页 西九成投亲的手抄底本,边角都烂了,但还能看清几句。那上头标记的“闪板”“哭腔”位置,跟现在流传的版本对不上。正常。老艺人每家都有私藏,跟家传的卤肉方子似的,轻易不给人看。
这出戏,你越往深里挖,越觉得它像口老井。水面不大,底下深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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