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莫红梅在台上唱到诸葛亮进黄家大门那段,我正往嘴里扒拉一碗凉粉。她一句“左脚刚把门迈进,那门儿吱呀自个儿关”,我筷子停在半空,嘴张着,忘了嚼。
诸葛亮招亲这出戏我早有耳闻,一直以为是那种文绉绉的历史段子。听完才知道,这就是个古代版的“理工男相亲记”。诸葛亮没出山时在南阳卧龙岗种地读书,岗下黄员外瞧上他了,想把闺女许给他。可诸葛先生一听黄小姐相貌不怎么样,犯嘀咕了。
你想想,后来那个舌战群儒的卧龙先生,年轻时候也看脸。这戏就有意思了。
那道会自动开关的门,比什么防盗门都先进
河南坠子《诸葛亮招亲》最绝的地方,在黄员外家那一趟。诸葛亮半信半疑去拜访,还没进大门,先给来了个下马威。那门是自动的。没人推,自个儿开。他刚迈进去,后脚没跟上,门“咣当”一声又合上了。
莫红梅唱这段,语速极快,嘴皮子跟转笔刀一样,快而不乱。你听那门响,不是真声,是简板“啪”一下,坠胡再“嗡”一声,门就关上了。我后来听南阳民间艺人邱建国的版本,更野,加了一句“诸葛亮心里咯噔一下,这黄家莫不是闹精怪”。底下老头们笑得直拍大腿。
你细品。那时的诸葛亮二十出头,不是神,是个种地的读书人。他怕。这一怕,人就落地了。诸葛亮招亲好在不装。换成后来《三国演义》里借东风的诸葛亮,你让他被木头狗吓得跳起来?不可能的。可这戏里能。因为它讲的是出山前的诸葛亮,是“人”的诸葛亮。
木头狗扑过来那下,别说诸葛亮,我都一激灵
门过了,没完。黄小姐在里头做了只木头狗。诸葛亮刚往里走,那木狗“呼”地窜出来。莫红梅唱到这儿,嗓子突然一炸,像真被狗撵了。我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正抽烟,手一抖,烟灰掉了一裤裆。
接着更狠。木头老虎。不是真虎,可那架势做出来了。好在有丫鬟在边上,一一化解。丫鬟这个角色,戏不多,可缺了不行。她是黄小姐的手,也是黄小姐的脸。每回诸葛亮出洋相,丫鬟就笑着圆场。那笑里全是话:你个大才子,连俺家小姐做的木狗都怕,还挑人家丑俊?
河南坠子《诸葛亮招亲》的编剧是真会。不直接写黄小姐多聪明,全藏在暗处。那些机关就是她的聪明。你还没见着人,先被她的“作业”给考了一回。等最后谜底一揭,诸葛亮服了,底下人也服了。服得心服口服。
黄小姐“丑”,可从头到尾没人真说她丑
这出戏里特别有意思的一点,黄小姐始终没正面露多少。诸葛亮听说的“丑”,全是听来的。戏里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,说丑的也都是“听说”。你琢磨琢磨,这不就是村里那些闲话的来路么。一传十,十传百,全变味了。
邱建国那版里有一句词,唱得真:“人都说黄家姑娘丑,谁知她十指赛兰花。”你看看。不是丑,是外人没资格看。真正有本事的人,哪轮得到你拿脸去量?
诸葛亮招亲这一点比现在好多婚恋观都先进。诸葛亮见了那些机关,知道这姑娘才智超人,当下就应了亲。他看中的不是脸,是脑。这种“相亲标准”,搁今天都是一股清流。
河南坠子这形式,正好给这故事添了层土腥气
《诸葛亮招亲》要是写成戏文,唱成京戏,你想象一下?肯定端着。诸葛亮摇着鹅毛扇,黄小姐裹着水袖,唱得慢条斯理。没劲。可河南坠子不一样。它有股子“泥腿劲儿”。你听莫红梅唱“诸葛亮挥锄头”那段,简板一打,跟锄头刨地似的,梆梆响。什么卧龙岗,什么隐士风范,全给你拉到庄稼地里来。这才是民间故事该有的模样。
我后来专门找过这出戏的完整版。莫红梅那版在几个平台上能听,音质还不错。邱建国的难找一点,得耐心翻。有些老票友自己录的音,效果有的一言难尽,可你仔细听,那词儿有讲究。不是每个艺人都唱“木狗木虎”,有的版本里是“木犬木虎”。就一字之差,味道就不一样。
听完这出戏,我再不敢小看“丑”字了
去年我表弟相亲,媒人给介绍个姑娘,照片拍得不太好。他不想去。我把他按在椅子上,放了一段河南坠子《诸葛亮招亲》。他听不懂坠子,皱着眉问:“这啥?”我说你耐心听,听诸葛亮怎么找媳妇的。
他听了一刻钟,笑了。说:“这老头比我会挑。”后来他去见了。姑娘是个搞机械设计的,不太会拍照,但饭桌上聊起结构设计,眼珠子都发亮。俩人今年十一要办事了。 你看。戏没白听。
莫红梅和邱建国的 河南坠子《诸葛亮招亲》,词本子上有出入,但底子是一个:聪明比脸蛋长久。那些老唱词,我后来在 剧本网上翻到过,有的地方还标着“此处可加科诨”。什么意思?就是艺人你可以即兴加点笑话。这传统现在快没了。可别小看那几句即兴笑话,那才是活气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