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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管它啥派?好听不就中了。”
商丘道北一个修鞋摊旁边,拉坠胡的孙老头就这么撂给我一句。我正追着问他《诸葛亮招亲》到底算哪一派,他拿弓子敲敲鞋箱,说:“你们这些城里来的,非得给一碗胡辣汤贴个川菜湘菜的标签。贴上了,味儿能变?”
我噎在那儿。孙老头说得不是没道理,可我还是想弄明白。河南坠子诸葛亮招亲流派这事儿,跟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西路东路北路,搁耳朵里是三种天气
先说西路。开封一带的老腔。你听西路坠子,跟听打夯似的。一仰一合,一上一下,旋律平着走,不拐小弯儿。板上起板上落,没有拖腔,干脆利索。那种高亢明朗的劲儿,像秋天晌午的日头,硬邦邦地砸在身上。
我2019年在开封相国寺西边一条胡同里,听过一个老太太唱西路坠子的《诸葛亮招亲》。她脚下梆子一踩,嘴一张:“诸葛亮出茅庐来在卧龙岗”,那字儿一个个跟砖头块儿似的,方方正正往你脸上拍。你躲都躲不开。
东路呢?反过来了。曲调往下行,跟从房檐上滴下来的水,悠扬,细,柔。讲究尖团音,擅长夺字抢板。我听的东路版诸葛亮招亲,是李程霖那版的录音。她一唱“黄家女造木狗赛过真虎狼”,那气口又巧又稳,听着像绣花,一针扎过去,线还在空中飘着。
北路更别提了。小碎口,花腔多,音阶跳得厉害,俊俏又妩媚。你听北路唱《诸葛亮招亲》,那诸葛亮都跟着秀气起来,不像种地的,像画上走下来的。
三种流派,三种诸葛亮招亲。你说哪家正宗?都正宗。都野。
赵派乔派程派董派,一人一个江湖
赵派是最“雅”的。典雅大气,有书卷气。这跟诸葛亮招亲的题材倒是挺般配。毕竟诸葛亮是读书人。可雅了之后,那股子“土趣”就淡了。木头狗扑人那下,赵派唱出来,你只觉得精巧,不觉得好笑。
乔派里头山东、河北音调浓。这就有意思了。诸葛亮是山东琅琊人,后来隐居南阳,本来就跨着两个省。用乔派的腔唱诸葛亮招亲,反倒有股子“串味儿”的妙处。你听那字音在豫东和鲁南之间来回晃,像诸葛亮本人还没想好到底该算哪儿的人。
程派最擅长悲腔。可《诸葛亮招亲》里悲在哪儿?我一开始想不出来。后来听了程派路子的一位老艺人唱片,唱到诸葛亮未出山时心气高、却被人嫌穷那一段,悲腔一出来,我明白了。这出戏的悲不在后头,在前头。一个心怀天下的年轻人,连个媳妇都怕娶不上。这还不悲?
董派的悲腔又是另一种。更苦,更稠。像老棉被浸了雨,沉甸甸地裹着你。
你看,河南坠子诸葛亮招亲流派这事儿,表面上说不清,实际上也说不清。因为每个流派都在它身上留下了指纹。你非得说是谁的,对不起那些年跑江湖的老艺人。他们才不管你是赵是乔,他们只管今晚上唱完,东家管不管饭。
莫红梅、李程霖、邱建国,三个人三个“诸葛亮”
莫红梅的诸葛亮招亲,我听得最多。她嘴快,口齿清,唱得又脆又亮。你听她唱诸葛亮进黄家那一段,门响、狗叫、虎扑、丫鬟笑,全在一张嘴里变出来。节奏快而不乱,像下暴雨,雨点子密得睁不开眼,可每一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李程霖是另一种。她不追快,她追“稳”。唱起来一板一眼,像老太太纳鞋底,针脚匀,线拉得长。你听她的版本,能品出东路坠子那股子细腻劲儿。可你要是不耐烦,就觉得她“温”。 邱建国是南阳的。南阳是诸葛亮卧龙岗所在地。他唱这个,有天生的地缘。你听他唱“卧龙岗下汉水长”,那嗓子一出来,你就觉得这词儿非得南阳人唱不可。他的诸葛亮招亲里,有许多本地俚语,我头回听还问当地朋友啥意思。
所以,流派这东西,到演员身上就“化”了。莫红梅不是赵派也不是程派,她是莫红梅。你听多了,就懒得分了。跟吃面条一样,你管它刀削还是手擀,进嘴里顺不顺、香不香,才最实在。
一个拉弦的老头把流派这层窗户纸捅破了
还是孙老头。他后来一边擦坠胡,一边慢悠悠地说:“我给你打个比方。河南坠子这东西,好比一棵大树。流派是枝子,演员是叶子。你看见一片叶子好看,非问它是哪根枝上长出来的。可那根枝,还不是从同一个根上冒出来的?”
他说完,把弓子往弦上一搭,拉了一段《诸葛亮招亲》里的过门。那调子,像西路的硬,又像东路的柔,还带一点乔派的甩腔。我听愣住了。
“这啥派?”我问他。
“嘿嘿。”他笑,“这是我师傅教的派。没名。”
你问河南坠子诸葛亮招亲流派?我告诉你,别问了。问得越紧,离得越远。你要真想弄明白,就去听。把莫红梅、李程霖、邱建国的版本全找出来,听个二十遍,你自己心里就有底了。那个底,比任何书上写的都真。
我后来在 剧本网上翻老曲谱,看到有几份 诸葛亮招亲的坠子本子,上头没写流派,只写着“民国三十四年抄”“豫东一带传唱”。纸都脆了。可你看那词儿,跟现在莫红梅唱的还是一样的。流派会变,词是老的。
行了。这根鱼刺我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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