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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山坠子戏:闪板一响,太行山都静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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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1:3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石家庄平山县苏家庄乡树石村,离西柏坡七公里。2021年秋末我头一回去,导航到了村口就装死,我摇下车窗问一个赶羊的老头,他往西一指:“听见弦子响没?顺着声走。”
我真听见了。那声音从山凹里拐出来,像有人拿湿柳条抽打石碾子,啪啪的,又韧又响。就是平山坠子戏的简板。

村中间一块空地上,十几条长条凳坐满了人。唱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,灰布衫,黑裤子,鞋上沾着泥。她嗓子不亮,甚至有点哑,可一开腔,四周山壁把声音弹回来,像老太太纳鞋底,针脚又密又实。旁边拉坠胡的是个老头,眼半闭着,铁指甲在弦上滑,滑出的那个“哭腔”,把我钉在树底下四十分钟没动弹。

1902年,一个山东瞎子把坠子种进了太行山的石头缝里

平山坠子戏的根,不在河北。在山东平原县。光绪二十八年,大旱,颗粒无收。一个叫董梦清的盲艺人,拉着坠胡,从山东一路要饭要到太行山脚下。他原本只是路过,可树石村的人把他围住了,听他唱了一整夜,不放他走。

这一唱,就再没走成。

董梦清在树石村落下脚,收了个本地徒弟叫秦绍珍。秦绍珍不瞎,手脚利索,脑子活。他学的时候,边学边改。原来是一个人自拉自唱,蹲在墙根像要饭的。他把它改成了多人同台,有问有答,有进有退。等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平山坠子戏有了个粗坯子。

你问一个山东的坠子怎么在河北扎了根?你听听那唱腔就明白了。山东坠子的韧,裹着河北梆子的硬,再掺上太行山沟里那股子被山风磨出来的“冲”,三股绳拧一道,成了个新东西。这就是平山坠子戏。不是外来货,是本地人用土办法“嫁接”出来的。

闪板是硬的,哭腔是软的,一配就是一百年

来点干的。什么叫“闪板”?不是乐理课本上那个概念。平山坠子戏里的闪板,是故意的“错”。该落板的时候偏不落,往后一闪,像走路的人突然绊了个石头,身子一歪,又站住了。这一闪,闪出的是人物的气、恨、急。

我后来在树石村又听康敏芳唱《刘墉下南京》。她唱到公堂对质,刘墉拍惊堂木,嘴里的板和手里的板同时一闪,“啪”的一声,底下几个老汉身子集体往后一仰。有个抱孙子的老太太脱口而出:“俺娘哎!”

那就是闪板。不许你坐稳。

哭腔呢?我给你说个场面。我亲眼见一个七十多的老汉,听《石元救母》,唱到石元哭坟那一段,他突然低下头,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哆哆嗦嗦塞到台口。旁边人拉他:“等散场再给。”他摆摆手:“等不了了。”

平山坠子戏的哭腔不是演出来的。它是把日子里的委屈、命里的窟窿,一刀一刀剜出来给你看。你躲不掉。

康敏芳这个人,就是戏窝子里长出来的一根老树

康敏芳,树石村土生土长。2013年评上市级传承人,2018年又评上省级。名头是后来的,功夫是打小泡出来的。她跟我说,她十几岁学戏那会儿,白天挣工分,夜里就着月亮地背词。有时候背到后半夜,她娘喊她:“死妮子,还睡不睡了?”她蒙上被子接着背。

现在的康敏芳,往台上一站,不用摆架势,那架势自己就从脚跟底下往上冒。她唱《访苏州》里的小姐,眼波一横,兰花指一翘,五十六岁的人硬是让你看见个二八姑娘。转个身,再一张嘴,又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你坐在下面,像被一双手摁在长条凳上,起不来。

这些年学平山坠子戏的孩子不多。偶尔有来拜师的,待不住。嫌苦,嫌土,嫌来钱慢。康敏芳也不硬留。她说:“这行当跟种地一样,你哄不了它。你不下死劲,它不给你结籽。”

圣地坠子剧团七十多部戏,可台口一年比一年稀

平山县现在有个圣地坠子剧团,名字响,底子却薄。能演七十多部戏,那真是攒了几代人的老箱底。可你问他们一年能演多少场?团长含糊其辞。细一问,掰着指头能数过来。庙会、红白事、偶尔的文化活动。没了。

我跟着他们跑过一回白事。灵棚里唱《回龙传》,孝子贤孙跪了一地。唱到“王华买爹”那折,本来是个苦情中带笑的段子,可那天的演员一开口,调子就沉了。大概是灵棚里烧纸的烟味呛了嗓子。唱到一半,孝子哭出了声。台上没停,接着唱。那一瞬间,我才算真正明白,平山坠子戏的“舞台”从来不是红毡子铺的。它是土台子,是灵棚,是打麦场,是谁家新娶媳妇的门洞口。

没有观众席。看戏的人就坐在自己的三轮车斗里、板车上、台阶上。戏开场了,锄头往地上一扎,就是一场。

“非遗”俩字上了墙,魂还在土里

2013年,平山坠子戏进了市级非遗名录,同年又进了省级。树石村口墙上贴过大红横幅,风一吹,雨一打,没两年就剩几片烂纸头。老艺人心里门儿清,那东西保不了命。保命的,得是活人接着唱,活人接着听。

我在村里那几天,赶上一次小规模传习活动。康敏芳教几个半大孩子打简板。孩子们嘻嘻哈哈,打得噼里啪啦,没有一个在点上。康敏芳也不恼,一个个把着手腕掰。有个男孩打疼了手,撇着嘴说:“这板子太沉了。”康敏芳说:“不沉。等你拿习惯了,就不沉了。”

这话听上去平常。你品品。再品品。

一百多年前,那个山东瞎子董梦清大概也在这个位置,把坠胡塞到秦绍珍怀里,说的大概也是这么句话。不沉。拿习惯了,就不沉了。

我走之前,康敏芳给我唱了段《少国公》里的小段。没有伴奏,就清唱。山风从梁上下来,把她的声音吹得一会儿近一会儿远。我闭上眼,像是听见一百年里所有在这山窝里唱过坠子的嗓子,都挤在这一刻了。

有些东西,你只有站在那个土台子边上,才能听见。平山坠子戏的词本、旧录音,现在还能在剧本网那种地方翻着几页。纸是黄的,词是活的。你什么时候去,它们都在。但最要紧的,还是趁有活人唱的时候,去听一场。站在风里,让它打透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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