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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定古城你去过没?我头一回在那儿撞上常山坠子戏,是在南城门旁边一个老年活动中心门口。没舞台,几块红砖垫着木板,两个中年男人在调坠胡,一个妇女正往脚脖子上系铃铛。我以为是哪个村的草台班子来赶庙会,没当回事。买了一根炸淀粉肠,站在槐树底下等开演。
她一张嘴,我肠子忘了咬。
那嗓子是真声,不吊不挤,像从嗓子眼儿里直接“淌”出来的。她唱的是《白蛇传》里断桥一折,咬字正,归韵轻,河南坠子的骨,河北梆子的筋,又好像有京剧念白的底子。我一个听惯了野摊子坠子的人,那一下子被定住了。肠子掉地上了都不知道。
正定这地方,本身就是个戏窝子
你想想,正定在石家庄边上,离山西近,离京津也不远。九楼四塔八大寺,古建一堆。南来北往的戏班都从这儿过。这地方的观众刁,听的杂。你唱得不行,一个倒好就把你轰下去。所以能在正定站住脚的戏,得有真东西。
常山坠子戏就是在这种地界上长出来的。常山是正定的古称。三国里赵子龙“常山赵子龙”,那个常山。你琢磨琢磨这名字里的分量。它不是随便叫的。
我后来打听到,这戏种是几代人慢慢“兑”出来的。豫剧的板、曲剧的柔、越剧的绵、京剧的手眼身法步,还有河北梆子的烈。全揉碎,重新和。跟打铁一样,烧红了,锤进去,再烧,再锤。最后出来的东西,你分不清哪块钢是哪把刀上的。可它好使。
“真声唱法”四个字,外行听着轻,内行知道要命
常山坠子戏标榜真声唱法。什么是真声?就是不用假嗓,不搞那种京剧里高入云端的细音。你平常怎么说话,就怎么唱。听上去不难?你试试连着唱四十分钟,嗓子冒不冒烟。
我在正定跟那个唱白蛇的大姐聊过。她姓潘,五十一了。她说,真声唱法最见功夫的地方在哪?在小肚子。不是嗓子,是气。你气息沉不到丹田,真声一高就飘,一低就垮。她说她师傅让她每天早晨对着城墙根儿喊“嗨——”,不是练嗓子,是练气往下走,走到脚后跟。
你再去听常山坠子戏,那声音就有解释了。它为什么听着“土”却又“正”?因为它不躲不藏,就用你真嗓子跟你说话。你什么声音,戏就什么声音。这跟正定人的性子一样,直,不绕弯。
手眼身法步,不是摆样子,是每一下都钉在字上
潘大姐那天唱到白素贞跪求许仙那段,有一个动作我记到今天。她右手慢慢往回收,不是缩,是“捋”。像把什么东西从半空里轻轻拽下来。脚步跟着往前挪了半尺,就半尺。不多不少。那个分寸,没有京剧的底子根本来不了。
常山坠子戏的行当也全。生旦净末丑,一个不缺。你别看它生在县里,排起大戏来照样有模有样。我见过他们演《三娘教子》,那个老生的髯口功,甩得利索,不拖泥带水。你就能看出京剧那套东西在后头撑着。可它又不完全是京剧。它不端。
京剧里老生说话,有“范儿”。常山坠子戏里的老生,说话像你村口那个当过老师的爷爷,又正,又亲。他拿眼一扫,你知道他在看你。那眼神是活的,不是“做”出来的。
服装也是戏,一个补丁都钉在地方上
你看常山坠子戏的服装,初看跟其他剧种差不多。细看有门道。袖口短一点,方便做动作;下摆收得利索,不拖地。为啥?因为它的戏不只在台上,有时候在广场,在村口,在风里。你穿个大水袖,风一吹,全糊脸上了。
我见过他们一件老戏服,深蓝色褶子,领口磨得发白。可那上面绣的花还支棱着,银丝都泛黑了。一个老艺人跟我说,这衣裳比你还大。他指指我,笑。那戏服在箱子里压了几十年,每年晒一次,拿出来还是那么精神。
常山坠子戏的服装跟它的唱腔一个道理:贴合着河北人的身体和生活。不搞华而不实,不搞繁文缛节。你穿上它,能跑能跳能蹲能跪。什么叫地方戏?这就是地方戏。不是“地方”两个字贴在脑门上,是每个线头儿都长在地方上。
你问这戏现在怎样了?潘大姐擦着坠胡说,还能唱
我那天看完整场,潘大姐在台阶上擦坠胡。我凑过去问,现在学这个的多不多。她没抬头,拿软布一点一点地擦蛇皮。“不多。但还有。我们正定有个传习所,周末有孩子来。十来岁的,当个兴趣玩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学不会不要紧,能听就行。听的人多了,戏就死不了。”
这话我后来反复琢磨。常山坠子戏现在也是市级非遗。名头有了,活动也偶尔有。可它真正需要的,不是博物馆里的位置,是有人坐下来,在太阳底下,听一段。就像我那天一样。肠子掉了都不知道。
我后来在 剧本网上翻过正定这边的地方戏老本子,有几段跟那天听到的词能对上,还多几折没听过的。那些扫描件糙是糙,可字还能看。你哪天去正定,先找传习所问有没有演出。有的话,去。没有的话,上 剧本网看看那些旧本子,也能闻见点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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