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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回听成安曲艺坠子，我差点跟人打起来。在邯郸成安县姜营村，一个叫姜全海的老头坐马扎上拉坠胡，旁边站个妇女，王瑞芬，五十来岁，穿件暗红毛衣，嗓子一亮，我后头两个后生就吵吵。
一个说：“这不就是河南坠子么？跑河北来唱啥。”另一个说：“你懂个屁，这是成安坠子，老辈子传下来的，跟河南的不一路。”俩人越说越呛，眼瞅着要动手。王瑞芬在台上瞥了他们一眼，手里简板“嗒”地一敲，唱了一句：
“你俩吵得嗓子冒烟，不如听我唱段《包公案》。”
场子全乐了。那俩后生也不吵了，臊得直往人堆里缩。你看，成安曲艺坠子就有这本事。它生在冀豫交界，长在古乾候的地面上，骨子里就带着两边水土的交混劲儿。你听它像河南坠子，可又不全是；你觉着有河北味儿，它也不认。它就那么“骑”在省界上，自成一格。
“冀文化中的豫文化”，这话不是我编的，是刻在非遗申报书上的
成安这地方，古时候叫乾候。出过注《礼记》的戴德、戴圣，有二祖寺、吕仙祠。文气重，土气也重。曲艺坠子能在成安姜营扎下根，不是偶然。你摊开地图看，成安往南没多远就是河南安阳，往东是山东，往西是山西。四方的戏全往这儿流。流着流着，就在这块洼地上“沤”出了自己的味儿。
我2019年在成安待了五天，专门找姜营的班子聊天。姜全海跟我说：“俺们这个坠子，说白了就是个‘两掺面’。河南的面，河北的水，和出来筋道。”这个比喻土得掉渣，但准。成安曲艺坠子就是两掺面。你不吃，光看，永远不知道它是啥滋味。
它的音乐底子是河南坠子的，可唱法里掺了河北梆子的刚，念白里又带着点冀南土话的“垮”。尤其唱到包公发怒，那嗓子一翻，跟成安冬天的北风一样，嚓嚓响。可一到旦角，又软下来，像漳河边的柳树条子，甩来甩去。
说书又演戏，这行当本身就是个“杂货铺”
成安曲艺坠子跟纯粹唱曲儿的不一样。它“两栖”。既能坐下来“说书”，也能站起来“演戏”。姜营这个班子，你白天看他们在棚里说唱《刘公案》，一人分几角，一张嘴就是千军万马。到了晚上，挂上戏装，点上灯，他们又能扮起来演整本大戏。生旦净末丑，样样齐全。
这种“两栖”本事，是逼出来的。过去农村条件苦，请不起大戏班，可又想过戏瘾。那就请坠子班。白天当书听，晚上当戏看。一块钱掰成两半花。曲艺坠子的艺人要不会这两下子，根本接不着活。
王瑞芬跟我说，她师傅那辈，俩人一辆平车，拉上戏箱就去串村。箱子半空着，不是没东西，是能省就省。戏装破了，路上拿针补。头盔摔了，用铁丝拧上接着戴。可只要坠胡一响，破棚子也能唱出金銮殿来。
那套响器家伙什，少一样都不是那意思
我数过他们后台的东西。坠胡是主心骨，还有二胡、三弦、扁鼓、边鼓、响板，七七八八十来样。多了不少，可每样都有用场。坠胡管“筋”，三弦管“骨”，二胡负责“皮肉”，扁鼓和边鼓管“心跳”。响板呢？响板是“嘴”。
王瑞芬打简板，不是死板板地打节奏。唱到急处，那板声像炒豆子；唱到苦处，板声就“沙沙”的，跟秋天苞谷叶子擦着裤腿。她说：“板子在你手里，它就是你的第二张嘴。你心里啥味儿，它替你往外说。”
我听她唱过一段《包公案》里的“陈州放粮”。包公化妆成老农，在路边喝茶。王瑞芬嘴里唱，手里板子轻轻一磕，“啪”，像茶碗落在木桌上。就这一下，包公就把身份藏住了。多一分就露，少一分就空。成安曲艺坠子的响器就是这么讲究。它不闹，但该它响的时候，能让你心里一咯噔。
传承人名号在墙上，人还在地里
2007年，成安曲艺坠子进了邯郸市第一批市级非遗名录。王瑞芬、姜贝贝、姜全海他们，都被认定为传承人。红头文件下来那天，村里放了挂鞭。可放完了，日子照旧。该种地种地，该打工打工。有台口了，电话一打，人从麦地里出来，洗洗手，换衣裳，上车就走。
我跟着他们去演过一次。地方在成安南边一个村，庙会。台子是砖垛上架几块预制板，风一吹，棚布鼓得跟船帆似的。可底下来了四五百人。三轮车、电动车、娃娃车，把路口都堵死了。有个老太太走不动，她儿子用轮椅推着，一直推到台前头。王瑞芬唱《包公案》里的“铡郭槐”，唱到郭槐跪地求饶，老太太忽然拿拐棍往地上戳：“铡了他！铡了这个孬孙！”
那语气里的恨，比看电视剧可带劲多了。成安曲艺坠子不是供在案上的东西，它是活的。活在老太太的拐棍底下，活在后生们的吵吵声里，活在姜营村那辆不知道跑了多少年的戏车上。
我走那天，王瑞芬塞给我一张碟，说：“这是我师傅留下的几段老录音。你拿回去听，比现在唱得野。”我回邯郸市里当晚就听。坠胡一响，背景里还有鸡叫。那声音从碟片里钻出来，又破又亮，真他妈野。
后来我想找些老本子对着看，在 剧本网上翻过几页成安这边的坠子词。有几段就是他们常演的《包公案》和《刘公案》。字抄得不算好，可板眼标得认真。挺好。有些东西就得“野”着看，“野”着听。太正经了，就没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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