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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底,深泽县“彩色周末”搞了个坠子戏专场。朋友发微信说连唱三天,《白绫计》连本。我当天中午就从石家庄往深泽赶,车上揣着半个吃剩的缸炉烧饼,后备箱里塞了个折叠马扎。
到地方天还没黑,戏台子底下已经铺开一片坐物了。马扎、板凳、砖头、三轮车斗,还有个老头把自家旧沙发用板车拉来了。我赶紧支开马扎占了个偏位。深泽坠子戏的连本大戏,你不早来,连个插脚的空都没有。
头一晚唱到“托孤”那折,我旁边一个老太太掏了三次手绢
七点开锣。先是一阵坠胡定场,那弦子一响,场子里几百号人全静了。深泽坠子戏的坠胡比河南那边更“艮”,像老牛筋,拽着你的耳朵不撒手。演员一开腔,我后脊梁就贴住马扎靠背了。
《白绫计》这戏,我先前只听过片段。连本一唱,味道全出来了。情节不复杂,但拐弯多。头一晚唱到托孤,那个旦角穿一身素,跪在台中央,嗓子眼里像含了块碎冰。她唱“娘把儿托给老天爷”那几句,我旁边一个老太太开始掏手绢。第一次擦眼角,第二次擤鼻子,第三次直接捂着脸不抬头了。
深泽坠子戏的哭腔跟河南坠子不一样。河南那边是往地里“坠”,深泽这边是往上“扯”,扯到半空突然断了,像放风筝时线崩了。你心就跟着那断了的线头往下掉,没着没落。
演员的戏服在灯下直反光,可你根本不觉得假
那些戏服一看就不新。大靠上的金线都磨花了,蟒袍下摆沾着灰。可灯一打,反光一出来,配上演员那个架势,你根本不觉得假。有个演老生的,五十来岁,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,不用勾脸都有戏。他甩髯口那一下,我前排一个小孩“哇”出了声。
这就是深泽坠子戏的本事。它不靠行头新,靠的是演员身上那股“沉”。往台上一站,脚底下有根。唱念做打,样样不虚。尤其那个老生,念白是一绝。深泽本地口音,实。字字落在地上,不飘。
第二天我跟演员闲聊,那老生姓赵,正蹲在台边吃盒饭。他说:“衣裳旧没事,别让活儿旧了。”我嚼着这句话,比戏还够味。
第二晚下雨,台下就剩几十个人,台上照唱
第二天晚上唱到一半,飘雨了。不大,可也够烦人。有人开始收马扎。我寻思今晚要黄。结果台上根本没停。坠胡还在拉,简板还在打,那个旦角一张嘴,嗓子比头天还亮。
雨里的深泽坠子戏,更野了。词儿里唱的是冤情,天上下的是雨水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戏哪是真。台下就剩几十个人,可都往台根挤,越挤越近。有个大爷披着尿素袋子,雨水顺着他帽檐往下淌,他眼一眨不眨。
我站他后头,鞋里全是水。可就是不想走。
那晚唱到“白绫高悬”那段,雨大了。戏台上的棚布噼啪响,像有人在外头拍手。演到高潮处,一道闪。没有雷,就一道白亮亮的光,把台上照得惨白。那个旦角正好把白绫子往梁上一搭。全场没人出声。我鸡皮疙瘩从胳膊蹿到后脖颈子。
这种场子,花多少钱都买不来。它得赶。赶上天公给打光,赶上一群不愿走的人。
第三晚我没抢着马扎,站在三轮车上听完了
第三天,人比头两天还多。我七点到的,已经挤不进去了。马扎阵从台前铺出去四五十米。我最后爬上一辆停在外围的电动三轮车,站在车斗里听。
那晚是“大结局”。白绫案翻过来,好人得昭雪。台下那个刚才还骂着“狗官”的老太太,一转眼又拍着大腿叫好。我站在三轮车斗上,腿都站麻了,可舍不得下来。深泽坠子戏的连本大戏,你不从头听到尾,就不知道那股气是怎么一口一口攒起来,又怎么在最后一夜全放出来的。
散场时十一点了。人群往外走,有人打着手电,有人哼着刚听熟的调子。一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,问他爸:“明天还唱不?”他爸说:“不唱了,唱完了。”小孩说:“那咋办?”
他爸没答上来。
非遗进基层,搞得这么“热”,这么“挤”,这么让人不想散,比什么都管用。深泽坠子戏本来就不是供在玻璃罩里的东西。它得在夏夜里唱,在雨里唱,在一群老头老太太的眼泪和叫好声里唱。
我后来想找《白绫计》的老本子看。网上不多。翻了好几处,在 剧本网上见着几页旧词,跟那三天听的对上了不少。那些词句,现在看着,还带着那天晚上的雨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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