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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公山上雾大。那年九月，我在半山腰迷了路。绕来绕去，看见一栋灰扑扑的石头楼，门口坐着个老头，收音机里放着豫剧。我过去问路。他给我指了，又指指身后：“这楼，晓得不？颐庐。靳云鹗盖的。”
我那时对靳云鹗，就一个模糊印象——直系，军阀。别的没了。可那天下午，老头断断续续讲了一堆。讲靳云鹗盖楼。讲吴佩孚兵败跑上来。讲几个大人物在楼里关了门吵。我听着，跟听书一样。后来走的时候，老头说：“你写东西的？这楼里的事，比戏本还厚。”
回来我就一直惦记。直到看见颐庐风云这个剧本。老实说，我头回读，是捏着一把汗的。军阀戏，最容易写“飘”。要么写成人人喊打的反派，要么洗得白花花。可这个本子，不飘。它“沉”。沉得跟鸡公山上的石头一样。
“为中国人争口气”，这句话搁今天，你怎么听？
颐庐这楼，有来历。靳云鹗当年在山上，看见满山洋楼。外国的，气派。他心里不痛快。一跺脚，自己也盖。盖得比洋人的还高，还硬。起名“颐庐”。老人说，靳云鹗有句话，大意是：咱中国人，不能在自家山上矮人一头。
你听听。这话，你要搁在教科书里，特像喊口号。可你真站在楼前头，摸着那石墙，就觉着不一样。那石头是一块一块，从山上凿出来的。有棱。有汗。有脾气。跟靳云鹗一个德性。 颐庐风云开头，就把这股“气”给拎出来了。不是伟光正。是“憋”。是“我偏不信”。这种劲儿，在军阀身上，是双刃的。能盖楼，也能杀人。剧本没替他遮。好。
吴佩孚一上山，楼里的茶就凉了
1924年，第二次直奉大战。冯玉祥倒戈。吴佩孚带着残兵，往南撤。撤到哪儿？鸡公山。颐庐。你想想那场面。一个刚打了败仗的“大帅”，住进了一个“下克上”将军的楼里。一个主人，一个客人。谁都知道谁。谁也不点破。
我读剧本时，脑子里一直是鸡公山的大雾。人在雾里说话，脸是虚的。话是真刀真枪。吴佩孚那口山东话，靳云鹗那口河南腔。俩人在楼上喝酒。一杯下肚，称兄道弟。三杯过后，各怀鬼胎。
颐庐风云里有一场，吴佩孚拿手指蘸酒，在桌上画地图。画完了，抬头看靳云鹗。靳云鹗不说话。就看着那幅酒水地图，慢慢干。这意象，太狠了。干的时候，谁都没动。可你知道，什么东西也干了。散了。
“鸡公山会议”，根本就不是开会
剧本核心，是一场所谓的“鸡公山会议”。我头回听说这词，还以为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军政大事。后来一查，虚的多。几个失意人，凑一块儿。说是商量反攻，其实各算各的账。你想啊，打败仗了，地盘没了。谁会真心帮谁？都是嘴上“共进退”，心里“你先死”。
颐庐风云里，把这种“假”写透了。尤其靳云鹗。他是东道主。得体面。可体面底下，全是刀子。他一边给吴佩孚接风，一边跟亲信嘀咕：“这楼，我盖来是争气的。不是给他当退堂门的。”你品品。这哪是待客。这是“我家的庙，不收你这尊过路神”。
我读到这儿，忽然想起那守门老人说的一句话。他说：“靳司令那人，护食。可他的‘食’，不光是兵，是脸。”真准。
一个乱世枭雄的“觉醒”，不是变成好人，是“醒了”
乱世人，最怕“醒”。你稀里糊涂，跟着大流走，杀伐一场，也就过了。可你一旦“醒”了，看明白自己这条命，是被谁当枪使，又是为谁打天下。那滋味，比死还难受。
颐庐风云后半段，写靳云鹗的“变”。不是突然要革命了。不是要投靠谁。是“醒了”。是看透了：这个楼，我盖得再高，也高不过这个烂世道。我手里有兵，有枪。可我能护着谁？能改什么？
这种“醒”，比“黑化”和“洗白”都高级。它不给你答案。它给你“空”。空得你心里发慌。我读到最后，靳云鹗一个人站在颐庐楼顶，看山。满山的雾，把洋楼全吞了。就他那座楼，露着个顶。像座孤岛。也像座碑。
两个“颐庐”里，这个更像一出戏
剧本简介里说，民国时叫“颐庐”的，不止一处。我后来查过。另一个，没这个大起大落。鸡公山这个，才叫戏。因为它聚齐了所有“该有的”：胜败、恩怨、野心、脸面、还有那股子“中国人不服”的蛮劲儿。所以我赞成，把“戏”安在这个颐庐上。
鸡公山这地方，本身就怪。云里雾里。你往上走，像进了另一个年月。那些老楼，有的塌了，有的还站着。颐庐还在。石头垒的。硬。你摸它，凉。可你贴近了，能听见风从枪眼里过。呜——像谁在哼一段豫剧里的“二八板”。
你要真对这类本子感兴趣，别只读故事。去 剧本网上找找。那上头有些旧稿、残本。字不新。可那“乱世里的人味”，比好些新写的都冲。你翻一翻，就明白，历史这东西，不是拿来看的。是拿来“听”的。听那雾里，有人踩过落叶。听那楼里，门一关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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