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你想了解花鼓灯，第一反应是啥？打开手机，搜“花鼓灯百科”。跳出来一段。起源、分布、艺术特色、代表艺人。规规矩矩，跟户口本一样。看完你知道了：哦，花鼓灯是汉族的民间歌舞，在淮河流域。然后呢？没了。你还是不知道那鼓声砸在地上是什么动静，不知道兰花转身时扇子带起来的风能扑到你脸上，不知道一个六十岁的老伞把子把伞往上一抛时，底下一群糙汉子为什么会突然不说话了。
花鼓灯百科能给你骨架。给不了你血。血得自己去换。怎么换？到凤台、怀远、颍上，找条土路，往村子深处走。听见鼓声别停。走到脚底板发麻，走到耳朵里只剩下“咚咚咚”。那时候你再回头看百科上那几行字，会觉得它们跟个陌生人一样。
百科说“花鼓灯是歌舞”，可它明明是淮河人喘气的方式
花鼓灯百科里写，花鼓灯是集舞蹈、音乐、歌唱于一体的民间艺术。多文雅。可你在淮河边上听老艺人聊，他们不这么讲。他们说花鼓灯是“闹”。正月里不闹一场，这年就白过了。他们说花鼓灯是“逗”。男女老少场上场下逗来逗去，日子再苦也能逗出点甜。他们说花鼓灯是“叫魂”。你跳得越狠，这村的人心越齐。这些词，百科上都没有。因为它太土了。土得没法印成铅字。可正是这些土词儿，才是花鼓灯真正的命。
我认识一个凤台的老艺人，他跟我讲，他娘生他的时候，他爹正在场上打鼓。人家跑来喊：“你老婆要生了！”他爹把鼓槌一扔，跑回家。等他生下来，他爹又跑回场上，接着打。他说：“我就是这么落地的。生在鼓声里。你说这花鼓灯，能是个‘歌舞’俩字就说清的吗？”他说完就笑。我也跟着笑。笑完觉得，花鼓灯百科真该把这种事儿也记进去。可它记不了。它没这个栏目。
百科里那些“艺术特色”，其实是人拿身子磨出来的
你去看花鼓灯百科，会看到“步法多样”“扇花丰富”“锣鼓热烈”。这些都没错。可它们轻。轻得跟没分量一样。你得知道，兰花那个“簸箕步”是怎么来的。是姑娘们在簸粮食时，脚底下自然扭出来的。鼓架子那个“旋子”，是光着膀子在打谷场上摔了不知道多少回才练成的。伞把子那套“引伞”的功夫，是几十个正月里，风里雨里，那伞被刮歪了又正、正了又歪，硬生生给驯出来的。
我头回见“盘鼓”的时候，吓一跳。就是两个鼓架子叠起来，上头那个在底下人肩膀上做动作。底下那个还得动，不能死站着。这没点疯劲谁敢练？可娄楼那些半大小子就敢。我问一个十六岁的孩子：“你不怕摔？”他挠挠头：“摔就摔。俺哥以前摔断过胳膊。接上以后还练。”他说得跟喝凉水一样。你把这些写进花鼓灯百科里试试？太野了。太危险了。可它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了。不是靠道理，是靠“别人都行，我也不能怂”的那点轴劲。
老艺人心里有本“活百科”，比网上的厚一百倍
有一次我在怀远跟一个老伞把子聊天。我掏手机，打开一个花鼓灯百科页面，念给他听。他听着，有时候点头，有时候摇头。念到“花鼓灯主要流传于安徽沿淮地区”时，他打断我：“你往下翻翻，有没有写娄楼？”我翻了翻，没有。他“哼”了一声：“连娄楼都没有，还百科。”那语气，跟说他家最好的地没被画进地图一样。我赶紧说，这是笼统介绍，没细到村。他抽了口烟，说：“花鼓灯这东西，笼统了就没意思。你得细。细到哪个村哪个调。王岗有王岗的鼓，半岗有半岗的灯。你不细，就是一笔糊涂账。”他说完，给我哼了一段娄楼的灯歌。那词我记不全了，就记着两句：“小小花伞圆又圆，打着花伞下秧田。秧田有水水有鱼，俺在田里等哥来。”哼完他斜我一眼：“你那个百科里，有这吗？”我摇头。他得意了：“那是。这活儿，没在纸上。在人嘴里。”
可你也不能说百科全没用
话说回来，花鼓灯百科也不是一点用没有。对头一回听这名字的人来说，它至少告诉你：有这么个东西，在淮河边上，挺大，挺老。然后你能顺着那几行字，去搜视频，去查论文，去跟人打听。它像个路牌。不是目的地。你到淮河边上了，路牌就没用了。剩下的路，得用脚量。用耳朵听。用心去认。这道理，跟吃烧饼一样。你看一百张烧饼图片，不如咬一口。花鼓灯也是这样。你得让那鼓声撞你一下子。撞了以后，你就不会再去搜“花鼓灯百科”了。你会搜“凤台花鼓灯哪村好”，搜“怀远哪个班子还在跳”。那才算是入了门。
最怕的是以后的人只知百科，不知鼓声
我有时候会想，万一哪天，淮河边上的村子都空了。没人跳了。只有花鼓灯百科还挂在网上，工工整整的，一个字不错。那该多没劲。可这念头一出来，我又想起娄大强那个十二岁偷练鼓的小孬子。想起陈孝华说“还有人打”。想起淮河大坝上，傍晚的风里滚过来的那几下鼓声。那些人还在。他们可能不知道啥叫百科，也不会写什么词条。可他们的手会打鼓，脚会走步，嗓子会唱那苦掉牙的灯歌。他们自己，就是活的百科。比网上的沉，比纸上的厚。你靠近了，能闻见汗味、烟味，还有淮河滩上那层细沙的味。
所以啊，要看 花鼓灯百科，就别光盯着手机了。找个会跳花鼓灯的人，跟他蹲在墙根下，抽根烟，让他给你唠。他唠出来的每句话，都比百科上那些字沉。想找更老本子的，去 剧本网翻翻也行。那上面有些早年间记下的灯歌和鼓点，是拿铅笔写在香烟壳子上的。那才叫真百科。
|
关注公众号
发表于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