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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以为，跳花鼓灯就是把动作学像了。兰花怎么拿扇，鼓架子怎么叉腰，伞把子怎么迈步。比划对了，就觉得自己会了。我告诉你，差得远。花鼓灯动律这东西，不是你抬手抬脚就能有的。它是一种从脚底板往上窜、从腰眼里往外钻的劲。没这个，你跳得再花哨，也就是个壳。老艺人瞅一眼，不说破。等你自己跳累了，他给你递根烟，说：“先歇歇。你那不是跳，是走。”你琢磨去吧。
我头回听人说“动律”这词，是在怀远。一个县文化馆的年轻干部，跟老伞把子聊天。他说：“陈老师，您给讲讲花鼓灯的动律特点呗。”老头愣了下，反问他：“啥叫动律？”干部解释了半天。老头听完，把伞往地上一戳：“你早说嘛。就是那个‘拧巴劲儿’呗。咱花鼓灯，不兴直着来。你得拧着走，斜着上，浑身上下没一处是直的。直了，就死了。”你听听，多形象。花鼓灯动律，说穿了就是那股“不直”的活气。身上像过了电，又像踩在船板上，晃晃悠悠里还带着个轴心。
兰花的“三道弯”，不是摆出来的，是坠出来的
花鼓灯动律里，最勾人的是兰花那“三道弯”。头一道在脖颈，二道在腰，三道在膝。你看着那身子跟柳条一样，左一摆右一荡。可你千万别以为是故意摆姿势。那就错了。那弯是“坠”出来的。下巴往回含一点，腰往下沉一点，膝盖松一点。整个人像刚捞上来的网，又软又重。你要是绷着，那弯就假了。假了，台下人不看你。不是不懂，是眼睛不认。真的“三道弯”，能让人觉着你像从淮河滩上走过来的，一脚深一脚浅，身上带着水汽。
我见过一个兰花，四十多了，跳“大花场”往那儿一站，还没动，那三道弯就出来了。我旁边有个姑娘小声说：“她怎么扭的呀？真好看。”我后来把这话学给那兰花听。她笑：“我这哪是扭。我是累的。一辈子干活，腰直不起来，膝盖也弯弯着。跳起来就这个样。你让城里的丫头来，嫩胳膊嫩腿，没累过，她出不来这个味。”你品品，这花鼓灯动律里的弯，原来不是练出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
鼓架子那股“墩”劲，得往下砸，不能往上飘
花鼓灯动律里，鼓架子是另一路。兰花往下沉，鼓架子也往下沉，可沉得不一样。兰花是水，鼓架子是石头。你跳起来，得有那个“墩”的劲。落地要实，跟夯似的。那一下砸在地上，土都得笑。腰是硬的，可肩膀得活。脖子得梗着，可眼珠子得转。老艺人说，鼓架子的动律在“根”上。你腿上有根，腰上有轴，上头怎么耍都行。没根，你就是个纸人。风一吹就晃。
我有回看一帮半大小子练“盘鼓”。底下一个壮实小子，上头顶一个瘦子。瘦子在上头做“回头望月”，底下一晃，瘦子差点掉下来。老师傅走过去，不骂上头那个，只拿脚踢踢底下那位的脚后跟：“你根呢？脚趾头抓地了没？你当你是电线杆子栽那儿就完？你得往土里钻！”那小子后来真就稳了。花鼓灯动律的训练，就是这么糙。不讲什么核心力量，就让你抓地。你脚趾头不抠进土里，身上就别想有活。
“倾”和“闪”，是花鼓灯动律里最神的两个词
花鼓灯动律里还有两个词，我特别迷。一个叫“倾”，一个叫“闪”。“倾”是往一边倒。不是倒了，是快倒没倒。你得把重心送出去，送到一个让人担心你要摔的地方，又拉回来。那一下，看的人心都提起来了。“闪”是突然一晃。像被风吹了一下，又像被谁在后腰上推了一把。你身子已经动了，可脚还钉在原地。这一“倾”一“闪”，花鼓灯就活了。它像淮河里的船，浪来了，船往一边歪过去。你正担心它翻，它又正回来了。就是那个劲。
老伞把子陈孝华说：“这‘倾’和‘闪’，你让我咋教？我就说，你想想你喝多了。脚底下不听使唤，可你还能走直线。那就是‘倾’和‘闪’。”我当时就乐了。后来一想，还真对。你太清醒，太端，就没了那点险。没险，哪来的俏？花鼓灯动律里头，到处是这种“差一点”。差一点倒了，差一点散了，差一点就够不着那个鼓点了。就是这“差一点”，才把人勾得挪不开眼。
别急着学动作，先学走路
常有人问，花鼓灯动律怎么练。我见过的最好的答案，是一个老艺人给的。他说：“先别学。先走路。在河滩上走，在田埂上走，在雨后的泥地上走。你什么时候能走得跟水一样，再来找我。”我一开始觉得他故弄玄虚。后来看多了，明白了。花鼓灯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它的动律，就是从淮河人走路、干活、上船、下船里头提纯出来的。你不在那个环境里泡，光在舞蹈房里对着镜子练，练出来的是“动作”，不是“动律”。动作是别人的，动律才是你的。
有个在合肥上学的小姑娘，暑假回凤台跟她奶奶学花鼓灯。练了一个月，愁眉苦脸，说总觉得自己跳得“怪怪的”。她奶奶说：“你走路跟踩高跷一样，能不怪？把你那鞋脱了，光脚走两天。”小姑娘真脱了。后来慢慢就好些了。她跟我说：“真神了。光脚踩在泥地上，身子就自己找到那个晃了。”你听听，花鼓灯动律有时候不在练功房里，在你光脚踩的那块地上。
机器人跳得再齐，也没那口“人”气
现在科技厉害。你让机器人学花鼓灯，动作能比人还标准。可你一看就知道不对。为啥？因为它太“匀”了。花鼓灯动律里，有一样东西机器永远没有——累。累出来的那点松懈，那点往下坠的沉，那点喘气之间的断。你去后台看，那些跳完花的兰花的婶子，坐在门槛上，背靠着门框，两条腿叉着，整个人往下出溜。那姿势，跟她们在场上“三道弯”一个理儿。那是从日子里带出来的。机器没日子。
我见过的最好的花鼓灯，从来不是那些跳得最标准的。是那些你觉得他再跳两下就要倒、可他就是不倒的。那里面，有花鼓灯动律最核心的秘密。不是控制。是在控制和失控之间的那个缝里活。那缝里，是人。
想弄明白 花鼓灯动律，光看分解图不顶事。得去现场，得看那些老身子骨怎么晃。要是你一时去不了，就先去 剧本网翻翻老录像资料。那上头有早年间拍的训练片段。画质糊，可那动律，糊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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