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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正襟危坐,打开一本精装画册,上头印着“花鼓灯艺术”四个烫金字。再翻几页,有论文,有剧照,有国家非遗的铜牌照片。你觉着自己开始懂这门艺术了。我劝你趁早把画册合上。不是它不好。是它太好了。好得跟淮河边上那些跳花鼓灯的人,对不上号。
你到凤台、怀远、颍上问问,那些打了一辈子鼓、跳了一辈子兰花的老艺人,哪个会把“艺术”俩字挂嘴边?你跟他聊花鼓灯艺术,他像听外国话。愣一下,然后笑:“啥艺术不艺术。就是耍。就是闹。就是大伙儿凑一块儿,把命里那点热乎气给蹦出来。”说完可能还给你递根烟:“先听鼓。听进去了,再说话。”
它的美,是从泥里拔出来的,不是从镜框里裱出来的
花鼓灯艺术最美的地方,恰恰是它不肯“艺术”。你看那兰花手里的扇子,有的都破了边。你看那鼓架子脚上的鞋,沾着打谷场上的泥。你看那伞把子的伞,旧得发黑,竹骨都磨出了油光。这要搁在剧场里,舞美老师得急死。可就是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,在正月里的土台子上一摆,那股美劲,比什么灯光舞美都狠。
我头一回被花鼓灯艺术震住,是在颍上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婶子,穿的演出服袖口都磨白了。她往场中一站,还没动,光那三道弯一出来,周围就静了。然后鼓点一起,她脚下那碎步,密得跟往热锅里撒芝麻一样。你明明看见她踩的是土,可你觉得她在水面上漂。那一刻,什么“艺术概论”“审美分析”,全成了废话。你只想拍大腿。不是叫好,是觉得做人还能这么痛快。
老艺人不懂“体系”,可他们身上全是“法”
你跟学院派聊花鼓灯艺术,他们能给你拆出“动律特征”“节奏型态”“空间调度”。一套一套的,跟搭积木一样。老艺人不懂这些。可你让他讲“紧中慢”,他能用脚给你踩出来。你让他说“倾”和“闪”,他身子一歪一正,你瞬间就懂了。他们身上那不是知识,是“法”。是几十年的汗跟土沤出来的。不漂亮,但管用。你看一眼,就再也不会忘。
有个怀远的老伞把子,我见过他给一帮大学生示范“伞花”。那伞在他手里一翻,跟燕子钻天一样。大学生们拿着手机录,眼睛都直了。有个姑娘问:“老师,这个动作的要领是什么?”老头愣了半天,说:“要领?就是你得让伞听你的。它现在听我的,是因为我拿了它五十年。你拿五天,它不听你的,那不怪你,也不怪伞。”你听听,这比多少“要领”都实在。花鼓灯艺术的道,不在教科书里。在“拿了五十年”这句话里。
它跟日子贴得太近,近得你分不清哪是舞哪是活
你去看那些跳花鼓灯艺术的人,下了场,跟地里干活的农民没两样。扛锄头,挑水,背麻袋。可你再看他们上场,那扛锄头的腰,怎么就能扭得那么活?那挑水的肩,怎么就能抖得那么脆?这里头有个秘密:花鼓灯的动作,全是从干活里长出来的。簸箕步是从簸粮食里来的。上山步是从爬河堤里来的。就连那“三道弯”,也是累出来的。你要是不信,找个坐办公室的人,让他学兰花。他动作标准,可就是少了那点“沉”。那点“沉”从哪来?从日子里来。
我认识一个颍上的兰花,跳完一场下来,靠着树喘气。我夸她跳得有味儿。她摆摆手:“啥味儿,就是天天干活。你下地插一天秧,你那腰比我这还活。”她说的可能是实话。花鼓灯艺术,不是谁发明的。是淮河边的人,把日子过成了这样。你把它单独拎出来叫“艺术”,等于是把鱼从河里抓出来,放进了玻璃缸。能看,可它不舒服。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“艺术”了。
它最怕的,就是被“艺术”这俩字给端起来
这些年,花鼓灯艺术被捧得挺高。进了校园,上了晚会,甚至出了国。这都是好事。可我心里总有点打鼓。我怕它被“艺术”给框住了。给它配上钢琴,给它换上崭新道具,给它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形。然后,它就不野了。不野的花鼓灯,跟不辣的酒一样。喝着顺,可没劲。
有个老艺人跟我说过:“咱这玩意,不能太干净。太干净,味就走了。你得留点土。土里有魂。”他说完抬起脚,让我看他的鞋底。那鞋底磨得快穿了,泥都嵌在缝里。他说:“你瞅,这泥,就是花鼓灯的味儿。你把它刷干净了,它就不是它了。”我盯着那鞋底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他说得对。花鼓灯艺术要是真被刷得一尘不染,那它的命,也就到头了。
你问我在哪能看见真的花鼓灯艺术?
别去大剧院。至少别先去。你先去淮河边。找个正月。哪个村有响动,你就往哪走。你挤在人群里,闻着烟味、酒味、鞭炮味,听鼓点子跟心跳搅在一起。你看那些平时蔫巴巴的老头,一上场跟变了个人。你再看那些平时害羞的嫂子,拿着扇子跟男人对舞,眼睛亮得烫人。那才叫花鼓灯艺术。活的。不是印在画册上的,不是躺在论文里的。是能从台上蹦下来,拽着你一块儿热闹的那种。
要是你一时半会儿去不了,就先去 剧本网翻翻老资料。那上头有老艺人留下的灯歌和鼓谱。不多,但真。你翻着翻着,兴许能听见那鼓声。从纸里渗出来,不响。可一下一下的,往心里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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