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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单看花鼓灯歌词,会愣住。太白了。白得跟刚磨出来的面粉一样,一点添加剂没有。什么“小小鲤鱼红红的腮,上江游到下江来”,什么“想哥想得胳膊酸,拿不动筷子端不起碗”。搁纸上,你甚至觉得这也能叫词?可你把它放回淮河边上,让那嗓子一喊,风一刮,你就知道,这词儿比多少文人写的都狠。它是从心里头剜出来的,还带着血丝。
我头回被花鼓灯歌词震住,是听一个颍上的老婶子唱《盼郎归》。那词是这样的:“半夜起来看天河,牛郎织女隔条河。人家一年会一面,俺跟俺哥隔得薄。”最后这个“薄”字,真绝。不是说隔着远,是说就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像窗户纸,一捅就破,可就是没敢捅。那婶子唱到这儿,嗓子已经抖了。底下几个妇女低了头,有个人用袖子擦眼角。你说这词儿复杂吗?不复杂。可它往人最软的地方扎。
好词都带“土腥味”,越土越真
花鼓灯歌词里,几乎没有那些个风花雪月的套话。没有“明月几时有”,也没有“人比黄花瘦”。它写的都是最具体的东西:烙饼、补袜子、挑水、赶集、河滩上的柳树、船头上的灯。你听着听着,那画面就自己站出来了。有个凤台的老师傅说:“以前人编词,不用翻书。看见啥唱啥。看见扁担唱扁担,看见炊烟唱炊烟。那才叫词。现在的人,憋半天憋出个四不像,还不如老奶奶擤把鼻涕来得响亮。”话糙,可理端。
我记着一段唱“烙饼”的:“擀面杖,两头尖,俺给哥哥烙油饼。多放油,少放盐,哥哥吃了不想家。”你听,就三句。可你咂咂那味,一个姑娘在灶前忙活,油在锅里滋滋响,她一边烙一边想她哥。这比“思念如潮”高级到哪儿去了?高级一万倍。花鼓灯歌词的好,就好在它不解释。它把事往那儿一搁,你自己去看,去闻,去尝。
好多词“荤”得很,老艺人不让整理
你如果要正儿八经收集花鼓灯歌词,会碰一鼻子灰。因为好些个段子,老艺人不好意思往外拿。为啥?荤。男女对唱那一路的,越唱越大胆。你逗我一句,我回你一句,唱着唱着就擦出火星子来。那些词儿,搁现在的短视频里都得被打码。可你说它是糟粕?不一定。那是庄稼人的一点野趣。你把那点野趣抽了,花鼓灯就成秧歌了。
有个怀远的鼓手跟我说过:“那些个‘荤词’,你别记。记了也发不出去。可要是没那些词,小花场就没劲。你瞅着兰花跟鼓架子逗,那嘴里要是不干不净的,那才叫活。都跟小学生念课文似的,谁看?”他说得直白。花鼓灯歌词里,有相当一部分是这种“不能登大雅之堂”的。可正是这些,撑着场子上的热乎气。跟火锅里的辣椒一样。你不能光喝那层白汤。
灯歌里的“苦”,是淮河边上最沉的盐
花鼓灯歌词不全是逗乐。苦起来,能把你眼泪苦出来。那苦不是隔靴搔痒,是直接把你按进日子里。有一回我听一个老人唱《逃荒》:
“拉着棍,拖着篮,俺娘领俺下江南。江南的米,北方的面,不如俺家糠窝窝甜。”
就四句。唱完,他坐在河坝上,半天没吱声。我也不敢搭话。那四句里,有逃荒,有故土,有饿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倔。你让我拆开了讲,我讲不动。但我知道,这是花鼓灯歌词里头,最重的那一类。它不哭。它让你替它哭。
有些词,只能在那个调子上活
你试试把花鼓灯歌词用普通话念出来,会念出一身鸡皮疙瘩。不是感动,是别扭。因为它跟那土得掉渣的调子是一体的。你非把它摘下来,跟把鱼摘下来看它怎么游一样。没用。我见过有人把花鼓灯的歌词改成“诗”,印在那种很文艺的册子里。老艺人翻了翻,眉头皱得跟核桃一样。他问:“这是我唱的那段?”人家说:“稍微润色了一下。”老头把册子一放:“你一润,我的汗味就没了。”你听听。花鼓灯歌词是长在嗓子里的,不是长在纸上的。你动了它的气口,就等于把它憋死了。
现在的孩子不记词了,拿手机一查就完
我认识一个在凤台教灯歌的老师,挺年轻。她每礼拜去小学教一段老歌词。她说最头疼的是,孩子们拿手机把词一拍,就以为记住了。等下次来,对着手机念,念得跟背课文一样。她说:“这不行。你得闭着眼,让词从肚子里出来。你睁着眼,那词就是别人的。你闭着眼,那词才是你的。”她逼着孩子们把词背下来。一个学期下来,背下来的没几个。可有一个小女孩,张嘴就来:“小小花伞圆又圆……”那调子一出来,老师眼睛就红了。她说:“我不求你唱多好。我就想让你知道,这词儿,得在你自己嘴里捂热了,再往外送。”你看,花鼓灯歌词的传法,还跟百年前一样。不用书。用嘴。用那点笨功夫。
你问我最喜欢的词是哪句?
我跟你讲,我最喜欢的一句,短得要命:
“灯亮了,俺来了。”
就这五个字。是一个老太太上灯前唱的。你听着觉得没啥。可你想想,一个老太太,等了三年,就为正月里头,把那盏灯点起来。她拄着拐,颤颤巍巍走到场子中央,嗓子劈了,可那五个字,说得比什么都响。这就是花鼓灯歌词。它不要你多有文化。它要的是,你来了。灯亮了。你还在。这样的词,你翻遍全中国的诗集,也找不出第二句。
想找更多的 花鼓灯歌词,别去书店里翻那些个“民间歌曲集成”了。那些干净是干净,可没魂。上 剧本网瞅瞅。有戏迷自己记的,土话连篇,错字一堆。可你慢慢念,能念出淮河的风,能念出正月里灯油烧焦的那点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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