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有个现象,你注意到了没?现在一搞非遗传承,台上站的全是专业院团的人。个个盘靓条顺,动作标准。底下请几个老农民坐那儿,像摆设。镜头一推,给专业演员特写。字幕打出来:“花鼓灯传承人某某某”。你问那老农民:“您怎么不上台?”他摆摆手:“人家是专业的。俺这上不去。”你听听。祖上跳了几百年的人,到了他这辈,倒成了“上不去台”的。这到底是谁在传谁?
我头回见这场面,是在一个非遗展演上。一个省歌舞团的男演员,上去跳了段花鼓灯。技术是真绝。腿能掰过头顶,旋子能打一圈。底下观众叫好。我旁边坐个怀远来的老伞把子,看到一半,起身走了。我追出去,他蹲在台阶上,掏出烟,手有点抖。我说:“大爷,跳得不好?”他说:“跳得好。可那不是花鼓灯。那是用花鼓灯的腔,唱别人的调。”说完,烟也没点,塞回兜里,走了。
农民艺人的身子,是淮河滩上一点一点沤出来的
你观察过那些跳花鼓灯的老农吗?他们不挺拔。有的驼背,有的罗圈腿。脚上常年沾着泥。你让他们上秤称,浑身上下没一块“舞蹈演员”的肉。可他们一动,你就挪不开眼。为啥?因为那身子,是在活里泡出来的。挑担,肩膀知道怎么沉。踩泥,脚趾头知道怎么抓地。插秧,腰知道怎么弯了又直。那身子,自己会说话。说的全是日子。
有个颍上的老兰花,五十多了。她跟我讲:“俺这腰,不是练出来的。是割麦子割出来的。你弯一天,第二天还得弯。弯着弯着,就成那样了。”我再看她那“三道弯”,忽然就明白了。那不是造型。那是一万次弯腰的印记。花鼓灯长在这样的身子里,才叫活。你让一个在练功房里对着镜子练出来的人,去跳那几下。他跳得再像,也是个“像”。像和是,隔着一条淮河。
专业舞者的身体,是规训出来的,不是长出来的
我没有瞧不起专业舞者的意思。他们苦。压腿、开胯、下腰,从小摔到大。可那是一套科学化的身体训练。要的是“开绷直立”,往天上走。花鼓灯不是这个劲。它往下沉,往土里钻。那套训练出来的身体,太标准了。标准得没有土腥味。你让一个跳芭蕾的来学兰花,他手一抬,你就出戏。不是他不用功。是他那身体里,装了另一套文化系统。你让他切回去,切不过来。
我认识一个北舞毕业的姑娘,安徽人。她专门回去学花鼓灯,想“寻根”。学了大半年,动作全会了。可老艺人还是说:“不中。你的腰太硬。”她特委屈:“我腰很软啊。”老艺人说:“你那是柔,不是活。活腰,是这么一拧,自己都收不住。你那个,是控制着扭。不一样。”她愣了半天。后来她跟我说:“我练了十几年舞,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身体,跟这种舞,隔着东西。说不上来。像隔着一层塑料布。能看见,摸不着。”你听,多实诚。
让你去传承,传的是啥?动作?还是命?
非遗保护里有两个词,叫“本真性”和“完整性”。听着文绉绉。说白了就一句:别弄丢了。要传,就传那个原来的东西,别传个改头换面的。可你让专业演员去传花鼓灯,他能传啥?他能把动作给你做漂亮了。可歌呢?他不会唱。戏呢?他没学过。仪式呢?他没见过。他只能传一个被抽空了的“舞蹈”。那还叫传承吗?那叫零件搬运。搬的还不是原厂零件,是仿的。
我见过一个年轻人,在县文化馆工作。他本来是学民族舞的。后来组织上让他负责花鼓灯传承。他挺认真,天天往村里跑。老艺人唱,他记。老艺人跳,他学。学了两年。后来他跟我说:“我现在知道了,我以前跳的那个,真不行。我也知道了,我永远成不了他们。我不是那个命。”我问他: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他说:“我把他们原原本本拍下来。传下去的事,得靠村里人自己。我能做的,就是别让东西在我这儿断了。”你看,这人不糊涂。他知道自己是谁。也知道自己不是谁。
拿专业演员顶传承人,那是把看门人当成了修门匠
有些地方,实在没办法了。老艺人走了,年轻人不学。上面有任务,得有人挂“传承人”。于是,就拉了专业舞者来顶。你问他跟谁学的?说不清。跟录影带学的。跟排练厅学的。最绝的是,他还能上台说:“我代表花鼓灯。”你代表谁?你连灯没点过。你连“灯”字怎么来的,都不知道。你代表个啥?
我认识一个老艺人,他的徒弟名单里,有个省团的演员。我问老艺人:“那算你徒弟吗?”他“哼”了一声:“算吧。来学过几天。学完就走了。后来在电视上,见着了。他跳的,可比我教的,花哨多了。”你看,多讽刺。这头挂着你徒弟的名,那头跳着你认不得的舞。可你不能说啥。说了,就是“保守”“不与时俱进”。可你要真与时俱进,花鼓灯早就没了。正是那些“不进步”的老顽固,把这点东西守到了今天。
传承人仨字,不是让你去当明星
我一直觉着,“传承人”这个名号,太重。它不是职称,不是奖项。它是根。你得了这个名,你得往土里扎。不是往台上飞。你得会唱那些老掉牙的灯歌,会演那些没人看的草台戏,会跟村里人一起,在正月里,把灯点起来。你忙不迭地往台上挤,底下连个给你点烟的人都没有。那叫传承吗?那叫摘桃子。摘完了,树还是那棵树。你走了,果子烂了。
所以,别总琢磨怎么把花鼓灯弄得好看。先问问,它原来的那个“全乎”样,还在不在。在哪儿?在老艺人的嘴里,在旧戏本里,在淮河滩上某个还没被水泥盖住的小村里。你弯下腰,去听,去学,去泡。泡到脚底板起茧,泡到听见鼓声就心慌。那时候,你才算沾了点边。不然,你站多高的台,都够不着它。
真想把花鼓灯从头里学起,别刷视频了。上 剧本网翻翻。那里头有早年的手抄本,有老鼓谱,有灯歌。你慢慢看,比看什么名家视频都强。那是根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