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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事儿,细想起来挺瘆人。你到蚌埠乡下去问,哪个村还能凑齐一套完整的花鼓灯班子?能凑齐的,几乎没有。老艺人还在,可零零散散。年轻的不学了。为啥不学?嫌土。可这“嫌土”是谁教的?不是他们自己从地里悟出来的。是电视里、比赛上、那些“专业老师”一遍一遍告诉他们的:你们那个不正宗,不专业,得这么跳。
我头回在蚌埠一个村听这话,是从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嘴里。她说:“俺们以前跳的,跟电视上不一样。人家那才叫花鼓灯。俺们这是瞎扭。”我当时就愣了。她跳了二十年,说她自己是瞎扭。谁给她的胆子?不是别人,是那台电视。是那些把花鼓灯改成舞蹈节目的编导们。他们把一条大河给抽成了一条水渠,然后跟河边的人说:“看,这才叫水。”河边的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河,开始怀疑自己祖祖辈辈喝的那口,是不是假的。这事儿,比断流还可怕。
你让农民照着专业演员的样子跳,他跳不了,就先不跳了
专业舞台上的花鼓灯,腿能掰过头顶,旋子能打一圈半。那是在练功房里拿命磨出来的。农民跳不了。他也不该跳成那样。他的身子是挑担子挑出来的,是踩泥踩出来的。你让他去学“开绷直立”,他学不来。学不来,你就说他不行。说多了,他就觉得自己真不行。然后呢?他就不跳了。他本来在打谷场上跳得好好的,你非让他去够那个他够不着的标准。够不着,他连原来那点也扔了。这不是教人,这是毁人。
我认识一个颍上的鼓架子,四十来岁。以前在村里是个活宝。一跳起来,浑身是劲。后来县里搞培训,请了省里的老师来。老师嫌他“手位不标准”“脚下没规矩”。他回来以后,蔫了。有回村里起灯,大家喊他上去。他摆摆手:“我不中。我跳得不对。”后来他再也没上过场。你说这是谁的错?是那个老师?还是那个把老师请来的人?都不是。是那个“标准”本身。那标准不是给农民定的。你非拿它往农民身上套,套一个,废一个。
最狠的是,农民开始把自己的宝贝当包袱
我见过一个老艺人,家里有一箱手抄的灯歌本。儿子要卖废纸,他不让。可你问他,这些本子将来留给谁?他蹲在地上,半天不说话。最后说:“留着也没用。没人学。现在都兴跳。不兴唱了。”你听听。“不兴唱了”。谁说的?村里人都这么说。为什么?因为你看电视上,花鼓灯全是跳的,没有唱的。你参加比赛,比的也是跳。谁还唱?唱给谁听?于是,那万把首灯歌,就烂在箱子里。那几十出后场小戏,就忘在老人的肚子里。农民自己把自己的宝贝当成了包袱。这才是最要命的。传承,到了这一步,不是断,是死。
农村的传承方向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歪了
你以为是农民自己不想传?错了。是他们不知道往哪儿传。上头来的人,张口就是“动作”“队形”“舞台效果”。从来没人问过:“你们村还有谁会唱《送香茶》?还有谁会演《四老爷坐轿》?”没人问。因为上头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花鼓灯还有这些。他们也是从电视上看的。于是一层一层,全是跳。跳来跳去,把魂跳没了。
有个乡里的文化干事,挺实在。他说他有一次组织活动,想搞个老戏专场。结果上头发话:“老戏没人看。搞个舞蹈,热闹。”他争了两句,没争过。后来他跟我说:“我现在特别怕过节。一过节,就催我出节目。我出啥?我出个半吊子舞蹈,底下老头看了叹气。我出老戏,上头说我不懂创新。我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”你看,问题不在他。在那根拽着他不放的“专业导向”的线。那线从城里拉到村里,把一村的灯,都拽成了蜡烛。
花鼓灯被重新定义了,定义的人不是跳灯的人
什么叫“被重新定义”?就是有人告诉你,你手里那个东西,不叫花鼓灯。你得换成他手里那个,才配叫。你信了。然后你就把手里的扔了。等你发现不对时,你手里已经空了。这就是蚌埠的现状。一个完整的村落灯班子,没了。不是说没人会跳。是没人觉得那个“值得”跳。大家全去学城里那套了。那套又学不像。最后两头不到岸。原来的没了,新的也不是。就这么悬着。悬着悬着,就掉下去了。
我见过一个从蚌埠农村出来的大学生。他拍了个短视频,拍他爷爷在院子里一个人敲鼓。那鼓旧得不成样。他爷爷敲一段,停下来,叹口气。那视频没什么人看。就几十个赞。可他跟我说:“我爷爷说,他死了,这鼓就没人会敲了。不是没人学。是学了,人家也说你那个不是花鼓灯。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哽了。一个农民,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。到老了,被人说“你这个不是花鼓灯”。你说这叫什么?这叫他妈的欺负人。
专业可以探索,但不能当尺子往农民身上卡
我说过,专业创作有它的道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没人拦你。可你不能把你那道,修到人家田埂上,还把人家田里的苗给拔了。农民有农民的跳法。那跳法里,有他们自己的讲究。那个“不齐”,那个“野”,那个“即兴”,都是宝贝。你非拿你那个“齐”去改,改完了,齐是齐了,可那还是农民的吗?那成了你的。你把农民的花鼓灯拿走了,还给他们一个他们不认识的。然后说:“我帮你提高了。”你提高个啥?你把人家根给提起来了。根一离土,树就死了。
所以,别动不动就下乡去“辅导”了。你下去,先别教。先学。先把那些老人哄高兴了,让他们开口唱,迈腿跳。你就蹲在边上听。听会了,你才知道,你要“辅导”的那个东西,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东西。你要真能把老人哄得上了台,那你比排十个“金奖作品”都强。因为那才叫花鼓灯。那才叫传。
想看看农民自己记的那些灯歌、戏词,别去什么培训班找了。上 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从村里收上来的手抄本。字歪歪扭扭的,可你读着,就像蹲在淮河边上,听一个老头在跟你说他这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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