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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看过陈创演的福贵吗?电视剧版《活着》里头。有一个镜头,我记了好多年。福贵跳花鼓灯。年轻时候,他跳得轻快、浪荡,满场子飞。后来,儿子没了,女儿没了,家珍也快走了。他再跳起来。还是那几步,还是那身段。脸上还带着笑。可那笑,比哭还像哭。陈创跳的花鼓灯,不是舞,是命。是把一个人从热闹跳到荒芜,从两个人跳到孤零零一个,还没倒下去的那口子气。
你问花鼓灯怎么能跳出这个?我也问过。后来想明白了。花鼓灯这东西,它本来就不是给人“表演”的。它是给人活的。你心里有什么,它就替你往外倒什么。你轻狂,它陪你轻狂;你苦,它也苦。它不会劝你,也不会哄你。它就那么陪着你,跟淮河边的土一样,你踩它,它也不躲。你跌倒了,它接着你。福贵那几步花鼓灯,就是这么个东西。他踩的不是拍子。是他这一辈子的坑坑洼洼。
年轻时跳灯,跳的是“浪”
你想想,福贵那号人,年轻时候什么德行?少爷坯子。不务正业。满世界找乐子。他跳花鼓灯,那是真喜欢。也是真得瑟。灯会上,锣鼓一响,他往场子中间一蹿,那步子是飘的,眼珠子是飞的。他借着这舞,看见了家珍。那会儿的花鼓灯,在他脚底下,是蜜,是火,是不要钱的风流。你让他那时候讲“活着”,他准把你当神经病。活着还用讲?活着就是喝酒、赌钱、跳灯。多痛快。
可人生这玩意儿,从来不经晃。几下就给你掏空了。爹没了。家产没了。儿子没了。女儿没了。一个接一个,像淮河发水,把你那点家底全冲走。等人冲得差不多了,你回头再看那几步花鼓灯,它还在。可它已经不是蜜了。是药。苦药。你跳不跳?你不跳,就真趴下了。你跳,就还能站一会儿。福贵选了跳。跳得难看。跳得重。跳得底下人不知道该怎么鼓掌。可他自己知道,那几步,是替那些没了的人跳的。
笑着跳,眼泪往皱纹里钻
陈创演得最狠的,就是那个笑。他跳花鼓灯的时候,不哭。他笑。咧着嘴,眼睛眯着。可那眼泪,不讲理,自己往外爬。沿着脸上的褶子,跟条小虫一样。他也不擦。就那么跳。那笑容不是高兴。那是认了。认了命了。可认了,还不肯倒。这就叫“活着”。不是不怕。是怕,也还得往前走。你哭天抢地,日子也不饶你。你咬着牙笑,日子也不见得好过。可你至少,还没散架。
我认识一个凤台的老农民。他这辈子,儿子出车祸没了,老婆偏瘫。他一个人,种地,养牲口。有回村里灯会,他喝了点酒,上去跳了一段花鼓灯。跳得不好,步子都乱了。可底下人没人笑。他一边跳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。谁也不知道他念的啥。跳完,他摆摆手,下去了。有人给他递烟,他接过来,笑了一下。那笑,跟福贵一模一样。我那时候才真信了,花鼓灯能装下多少苦。你平日里说不出来的,它一脚一脚全给你跺出来了。
一个人跳的灯,比一群人跳的还重
花鼓灯,本来是群舞。大花场,小花场,一帮人热热闹闹。可福贵最后那段,是一个人。空场子。就他一个。那孤零零的几步,比满场子的锣鼓都沉。因为你知道,他身边应该有人。应该有家珍。应该有那些被他送走的人。可现在,就剩他一个了。他还在跳。那舞,就成了他们的坟。他每踩一下,就是去看他们一眼。你看着,心里绞得慌。可你又不能让他停。他一停,那些人也就不在了。他跳着,那些人就还活着。在他身子里活着。
这就是花鼓灯的狠处。它能把死的东西,跳活。把没的人,跳回来。就靠那一身汗,那几步路。你让我说,福贵跳的不是舞。是招魂。招自己的魂,也招那些他丢了的魂。招回来了,日子才能接着往下过。
悲欢起落,舞终人散,命还在往前走
你问,最后福贵剩下了什么?啥也没剩下。就一个人,一头老牛,几亩田。可你要说啥也没剩下,也不对。他还有那几步花鼓灯。那几步,是他从火里抢出来的。是他从一个个坟头上捡回来的。是他拿来跟自己说“我还能动”的那点证据。你不信,你去看陈创那场戏。你看他跳到最后,停住。站在那儿。脸上那点笑,还没散干净。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。你就能觉出来,这人,还能再撑一阵。不为了别的。就为了明天早上,还得起来给牛添把草。
活着这事,说到底,哪有什么大道理。就是你心里已经碎得跟粉一样了,还得拿手捧着,往前走。风一吹,又散一点。你走一步,再拢一拢。福贵是拿花鼓灯拢的。别人可能是拿别的。可那个劲,是一样的。不嘶吼,不崩溃。就是把那点碎渣子,和着汗,和着笑,一口吞下去。然后接着过。这大概就是花鼓灯最像命的地方。它不给你拔高,也不给你安慰。它就陪着你。你跳,它就在。你活,它就不灭。
想看看花鼓灯里那些苦词老调,别去搜电视剧插曲了。上 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有些老灯歌唱的,比福贵还福贵。你慢慢听,能听出淮河的水腥味,也能听出人这一辈子,到底有多能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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