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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见过七十多岁的人,周五晚上还在北京上完课,半夜往蚌埠赶,周六一早准点儿出现在一群小娃娃面前吗?我见过。就在蚌山区中荣街人民商场三楼。那地方不新,电梯吱吱呀呀。可你一上去,鼓点先从窗缝里漏出来。往里一瞅,一个瘦老头弓着身子,手托着个九岁男孩的脚后跟,嘴里念:“脚跟再抬一点,像踩着淮河的浪尖走,要轻,要活。”那老头就是金明。花鼓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。七十多了。眼底下有青黑,可眼里的光,比窗外的太阳还亮。
我头回听说金明,是从一个蚌埠出租车司机嘴里。他说:“金老师?那可是个痴人。你见过谁跑到人家柴房里睡半个月,就为学一个翻身的?”我那时还不懂,什么叫“就为一个翻身”。后来懂了。越懂,越觉着这人,了不得。
6岁那年,他看见一帮穿破鞋的人跳花鼓灯,记了一辈子
金明6岁随父亲从北京到蚌埠。一个城里孩子,头一回见村民跳花鼓灯。那些人脚上穿着破鞋,可跳起来,脸上全是笑。那股子鲜活劲儿,把个小孩给钉住了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那画面,记了一辈子。9岁登台。15岁考进蚌埠市文工团,拜在花鼓灯大师冯国佩门下。你听这履历,顺。可顺了没几年,他就卡住了。创作不出来。憋。憋得人发慌。冯老师就一句话点醒他:“淮河边,村村都有花鼓灯,家家都有玩灯人!”那意思很明白:你坐屋里憋,憋不出来。灯在村里,灯在人身上。你得去。
1973年,金明19岁。背个录音机,揣个笔记本,上了路。从安徽正阳关,走到江苏洪泽湖。中间多少村子,他说不清。跑了数十年。你算算,数十年。不是十几二十天。是一辈子。他管这叫“千里走淮河”。我说这是“千里捡灯”。别人是去学艺,他是去捡那些快丢了的宝贝。一间屋一间屋地敲,一个人一个人地问。有的老人不理他。他就帮人干活。插秧,挑水,晒粮食。等把人磨软了,人家才在月亮底下,教他几手。他说:“这些东西,不在白天教。得在月亮下教。月亮下,动作才是那个味。”你听听。
在张坝村,他为了“鹞子翻身”跪了半个月泥地
怀远县张坝村。有个老艺人会“鹞子翻身”。金明想学。老艺人不说,也不教。就让他跟着下田。金明就真跟着。天不亮起来,下田插秧。忙到黑,再等着。等那老人高兴了,才在月亮底下比划两下。说什么?“这不是耍花样,是模仿水鸟扎进水里叼鱼的劲儿。”就这一句。金明跪在泥地上跟着比划。膝盖磨破了,裹块布条接着跪。录音机一直开着。里头不只是鼓点。还有淮河的水声,渔民的号子声。我听着,觉着那不叫录音。那叫把整条淮河给录进去了。
后来,金明把那些从淮河边上“捡”回来的东西,全用上了。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暖场节目《鼓乡情韵》,他编导的。台上那些“鼓架子”动作,藏着渔民拉网的刚劲。那些“兰花扇花”,带着农妇摘棉花的柔美。那鼓点,就是当年他录下的淮河号子改的。你听听,从淮河滩到鸟巢,这中间,是一个少年走成老头。脚上沾的泥,全化成了台上的光。
他把时代编进鼓点里,说花鼓灯不能老
金明有句话,我特喜欢。他说:“花鼓灯不是老古董,要跟着时代走,要让花鼓灯始终装着老百姓的幸福日子。”淮河大桥通车,他编《桥连两岸》。乡村振兴,他排《鼓点里的新生活》。《好一个花鼓灯》拿了全国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。《欢腾的鼓乡》拿了全国民间音乐舞蹈大奖。你以为他躺功劳簿上了?没有。他还在写。还在教。还在往那些泛黄的笔记本上添新东西。
他如今是北京舞蹈学院、上海戏剧学院的客座教授。站大学讲台上,他总带着那些旧本子。跟学生说:“你们跳的‘扇花’,是当年农妇摘棉花的动作;你们转的‘翻身’,是渔民拉渔网的劲儿。”学生听得眼睛发直。他们可能从没想过,自己学的那几个动作,是从一根棉枝条上、一条渔网里长出来的。金明不让他们死记动作。他说:“你得感受鼓点里的烟火气。”这话,当年冯国佩也这么教他。现在他再往下传。灯,就这么一盏一盏,递下去。
周五在北京,周六在蚌埠,这老头不嫌累
我原以为,像他这样的,到了这个份儿上,总得顾一顾身体。顾一顾名声。顾一顾“国家级传承人”的体面。可他不。周五下午在北京上完课,往高铁站跑。回到蚌埠,常常快午夜。第二天一早,雷打不动出现在少儿公益培训班。那些孩子,大的十来岁,小的才五六岁。叽叽喳喳,跟一窝小麻雀似的。金明就蹲在他们中间,一个一个纠正。有个男孩步子重,他就拿手轻轻托一下:“轻点。你当是踩石头?这是踩水。”那语气,不凶。像在哄自家孙子。
训练结束了,孩子们不走。围着他,问下周学什么。金明笑。那笑,跟六十多年前在蚌埠看灯的那个小孩,一个样。你忽然就明白了。他这哪是坚持。他这是没走。他一直就站在淮河边上,看着灯。从6岁看到现在。从看灯的人,变成点灯的人。又从点灯的人,变成传灯的人。这中间,没有一步是容易的。可你从他身上,看不出“难”。只看出“该”。
想看看金明他们这一路整理下来的花鼓灯老灯歌、老鼓谱,别去网上那些花里胡哨的页面找了。上 剧本网翻翻。那上头,有真从淮河边上收来的东西。你慢慢看,跟蹲在河滩上听一个老头敲鼓一样。不吵。可声声都落在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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