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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听过那种唱腔吗?演员的嘴一张,第一个音还没落下去,台下就有人开始抹眼睛了。
我是在临沂蒙山沂水大剧院门前广场撞见的。那天演的是《秦香莲》,台下乌泱泱坐了一片,前排一个大妈嗑着瓜子,台上秦香莲唱到“悲腔”那几句,大妈的手停在半空,瓜子从指缝里掉下去了,她自己没发觉。
哭戏柳琴戏的杀伤力,不在嗓门大,在那一口气的拐弯抹角里。
唱腔的骨头,是“拉魂腔”给的
柳琴戏的根,扎在清乾隆年间的苏北鲁南。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名字叫“拉魂腔”,意思很直白,这调子能把你的魂拉走。2006年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。
它的唱腔体系里,除了慢板、二行板、快板这些基本板式,还有垛板、吞板、叶里藏花、哭腔这些色彩腔。哭戏柳琴戏用的“哭皮”“悲腔”,就藏在这一层色彩腔里头。
女腔最后那个拉腔,是一个小七度的翻音往上翻。这个翻音平时用来表达喜悦,活泼俏皮,但把它放在悲情段落里,声音往上走的时候带着一股硬撑着的劲,听着像是把哭声压回去了。
张金兰的《秦香莲》:边说边唱,如泣如诉
哭戏柳琴戏绕不开一个名字,张金兰。
1928年生在郯城,6岁跟着父亲学艺,8岁登台。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过一句顺口溜:“看戏不见张金兰,白花两毛钱”。你品品这句话。花钱买了票,没看到张金兰,那两毛钱就等于白花了。
她演《秦香莲》的时候,用了柳琴戏里的“悲腔”“哭皮”“垛板”几样东西,以词意行唱腔,边说边唱。不是从头哭到尾,是一句唱一句说,说的时候像是在跟你讲她遭的那些事,唱的时候那口气突然就提不上来了。
有一年上海唱片社专门给她灌了唱片,录的是《丝鸾记》和《父女顶嘴》。一个地方戏的旦角,被上海唱片社单独灌片,这事放在今天你很难想象。
刘莉莉唱哭戏,嗓子卡在实声和假声之间
张金兰那一代人传下来的东西,接棒的是刘莉莉。
出身柳琴戏世家,母亲刘俊华就是柳琴戏演员。她自己的原话是,耳朵里灌满了母亲的“打花舌”。后来她凭《沂蒙情》拿了文华表演奖和梅花奖。
《沂蒙情》里有一段山杏在亲人逝去时的戏。刘莉莉的处理方式很特别。她把嗓音卡在实声和假声之间,不是放开嗓子哭,是那种哭到一半突然发现还不能倒下、硬生生把声音收住的状态。
哭戏柳琴戏最难的地方在这儿。不是唱得多凄惨,是唱得多克制。刘莉莉自己说过,唱腔没问题,最难的是身段表演,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地去教,得走进人物内心。
90后郭琦,学的是“控制”
郭琦是1994年生的,临沂市柳琴戏传承保护中心的青年演员,师承梅花奖得主王晓红。
她演过《孽海花·打神告庙》。这出戏里有一场重头哭戏。郭琦说的原话是:“如何把内心悲伤和绝望的情感融入到人物当中,如何演绎哭泣的时候控制好自己的情绪,都需要拿捏好分寸”。
你注意她用的词。控制。拿捏分寸。不是“投入”,不是“沉浸”。哭戏柳琴戏演到深处,拼的不是你能哭得多真,是你能不能让观众觉得你哭不出来。
郭琦练踩跷的时候脚上磨出大泡,一狠心挑破了继续练。脚上的功夫是硬功夫,台上的眼泪是软功夫。两样都得磨。
《泪洒相思地》:一出悲到骨子里的戏
柳琴戏的苦戏传统,在《泪洒相思地》里推到了顶。
县令之女王怜娟与宦门公子张青云私定终生,张青云另娶他人,王怜娟含恨而终。2025年11月,临沂市柳琴戏传承保护中心把这出戏带到了合肥瑶海大剧院,是安徽首演。
有戏迷看完说了一句话:“很多戏迷朋友看着会觉得气愤、揪心”。气愤和揪心,比单纯的同情更重。同情是看别人的故事,气愤和揪心是你觉得这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,你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为什么哭戏在柳琴戏里格外重
柳琴戏的传统剧目里,苦戏占了很大比重。江苏省柳琴剧团的资料里写得很直白:柳琴戏多以苦戏为主,把民间的百姓生活融入贯穿,充分体现民间的喜怒哀乐。
这不是编剧偏爱悲情。是柳琴戏的观众,大多数是过过苦日子的人。秦香莲告状、王怜娟被弃、山杏送亲人上战场。台下的观众看着台上的人遭罪,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——原来不是我一个人难。
哭戏柳琴戏唱了几百年,唱的一直是同一件事。日子难过,但还得过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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