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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听过那种能把人定在原地的声音吗?
我在泗县的一个村口撞见过。一个老艺人蹲在墙根底下,没化妆,没行头,就那么干唱。嗓子一扯出去,地里干活的人直起腰,锄头杵在土里,不动了。远处骑电动车的也慢下来,歪着头听。
唱的是泗州柳琴戏。老名字叫“拉魂腔”,意思是这调子能把你的魂从身体里拽出来。
邱氏、葛氏、张氏,三个人的分岔路
泗州柳琴戏的根,在清乾隆年间的江苏海州,也就是今天的连云港一带。最早是农民拿“猎户腔”“太平歌”这些民间小调编的小戏。
后来灾荒来了。三个民间艺人——邱氏、葛氏、张氏——原本一起收集整理演唱,后来各奔东西。张氏留在海州,他的戏变成了淮海戏。葛氏去了鲁南,发展成了山东柳琴戏。邱氏到了皖北泗县、灵璧一带卖艺,把当地民间艺术揉进去,形成了皖北的拉魂腔,也就是泗州柳琴戏。
一个源头,三条岔路。你品品这个画面。三个穷艺人逃荒,各自落脚,各自生根。两百多年后,这三个地方的地方戏都成了国家级非遗。
“花舌”这个东西,有人唱一辈子学不会
泗州柳琴戏最邪门的功夫,叫“花舌”。
唱到每句尾音翻高八度拉长的时候,在飙高音的同时夹着花腔打舌技巧。舌尖在嘴里高速颤动,声音像一串珠子从高处滚下来,噼里啪啦碎在台下观众耳朵里。
这东西难在哪?有台湾的报道写得很直白:“花舌”不但高难度,更难学的是韵味。许多演员唱了十余年才习得精髓,也有人唱了一辈子还是学不到要领。
唱了十几年才摸到门道,唱一辈子可能白搭。这不是夸张,是泗州柳琴戏行里的实话。
男腔像喊人,女腔像撒娇
泗州柳琴戏的唱腔,卡在南北之间。
念白有北方戏曲的激昂慷慨,也有南方戏曲的温柔舒缓。男腔调粗犷高亢,女腔婉转悠扬。不管是男腔还是女腔,演员都能根据自己的唱腔随意发挥,热情奔放,无拘无束。
泗州戏的南腔以旦角为主,唱法比较阳气,全用方言歌颂。山东柳琴戏属北腔,偏梆子戏的路子。同出一个“拉魂腔”母体,一个偏软,一个偏硬。
皖北方言通俗易懂,乡土味道浓到“字字句句泥土香”。你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,那个腔调里的东西是通的。
李宝琴:十几岁唱红淮河两岸,人称“泗州戏皇后”
泗州柳琴戏绕不开一个名字,李宝琴。
1933年生在江苏泗洪,自幼随父母学艺。十余岁就唱红了淮河两岸。在苏皖鲁豫拉魂腔界,人称“泗州戏花旦皇后”,泗州戏四大名旦之首,李宝琴流派创始人。
1952年,她和霍桂霞合演的泗州戏《拾棉花》拿了全国首届民间戏曲调演一等奖。1959年,她表演的《杨八姐》作为国庆十周年献礼节目在北京舞台演出,演出结束后被选为代表,登上了天安门参加国庆观礼。
一个唱地方戏的旦角,站上了天安门。这事放在今天你很难想象。但那个年代,地方戏就是最主流的大众娱乐。
陶万侠和贡健强:一个在宿州,一个在怀远
李宝琴2015年走了。但泗州柳琴戏的香火没断。
陶万侠,1964年生,宿州人。出身梨园世家,自幼随父母学艺并随团演出。1989年考入宿州泗州戏剧团。2018年被评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遗泗州戏代表性传承人,国家一级演员。
更年轻的一个,叫贡健强。2003年出生,艺名“筱玉麒麟”。安徽蚌埠怀远县人。8岁那年,一个民间班社到村里演出,他被唱腔迷住了,找来VCD反复模仿。剧团再来的时候,他已经能唱上几段,团里破格收了他当唯一的小学员。
他学的是“乾旦”,也就是男旦。课余偷偷练功,放学路上练,作业写完练,清晨五点练。13岁第一次搭班演出,零下10度的冬夜,幕天席地,裹着棉被睡在露天戏台上。第二天醒来,脚上冻出紫红的疮。他把冻伤的脚塞进戏靴,锣鼓点一响,踩着疼上台。
14岁被评定为怀远县第三批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。后来创办了玉麒麟青年泗州戏剧团,在长三角戏曲大赛上拿了全场最高分。
一个00后,用男旦的身份,把两百多年的拉魂腔唱进了赛场。
三十个人的剧团,和一群平均年龄四十岁的人
泗州柳琴戏的困境,数据摆在那儿。
2015年,泗县全县专业泗州戏演员仅剩30人,平均年龄40岁。各演出团体演职人员平均年龄超过50岁,年轻男演员尤为稀缺。多数剧团收入微薄、运营艰难,部分青年演员因生计压力选择转行。
但转机也在发生。2026年盛夏,泗县百姓茶馆。28岁的丁雨蝉与70后传承人姚玉友同台,一出《六尺巷》唱得台下座无虚席。掌声里,一位老戏迷喜极而泣:“这‘拉魂腔’,有后了。” 丁雨蝉被授予“全国优秀共青团员”称号。一个95后,把拉魂腔唱进了团中央的表彰名单。
那句“拉魂腔一来,跑掉了绣花鞋”
泗州柳琴戏从清乾隆年间的海州小调,唱到皖北的田间地头,唱到李宝琴的天安门观礼,唱到贡健强冻伤的脚,唱到丁雨蝉的百姓茶馆。
两百多年。中间有过灾荒逃命,有过流浪卖艺,有过剧团解散,有过人才断层。但那个“拉魂”的东西,一直没丢。
老辈人嘴里有句话:“拉魂腔一来,跑掉了绣花鞋。”魂被拉走了,鞋掉了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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