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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见过一本没有字的谱子吗？
我说的不是无字天书，是柳琴戏老艺人嘴里那张“谱子”。它不在纸上，在嗓子里。拉魂腔早期，艺人管它叫“怡心调”——意思是可以在基本曲调的基础上自由发挥，演唱具有很大的随意性。同样的《喝面叶》，张金兰唱是这个味，李宝琴唱是那个味。谁唱得好，谁就有饭吃。
柳琴戏谱子这件事，得从“没有谱子”说起。
师傅的谱子，是用嘴喂出来的
柳琴戏从清朝乾隆年间发源，一直沿用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。没有纸，没有简谱，没有五线谱。师傅唱一句，徒弟跟一句。师傅说“这句要拐个弯”，徒弟就跟着拐。拐成什么样，全看耳朵灵不灵。
柳琴戏谱子最早的“记录方式”，就是师傅的嗓子和徒弟的耳朵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师傅嗓子哑了怎么办？师傅走了怎么办？那些弯弯绕绕的腔调，带走了就真没了。张金兰唱了一辈子，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过一句话：“看戏不见张金兰，白花两毛五分钱”。她那些“机关枪”式的吐词，快、清、脆，全靠嗓子传。嗓子一停，谱子就断了。
一个“无法记谱”的真相
国家一级演员刘桂红在临沂大学教柳琴戏的时候，有学员问她关于戏谱的问题。
她的回答，我觉得是理解柳琴戏谱子最关键的一句话：“谱子只是参考，唱腔的挑音、花腔的落音常常由人物的真实感情带出来，无法实现真正的记谱”。
你品品这个说法。无法实现真正的记谱。
不是记谱的人不用功，是这东西本身就有记不下来的部分。柳琴戏女腔的拉腔，句尾翻高一个小七度，那个翻音的幅度、力度、时值，取决于演员当天嗓子什么状态、人物当时什么情绪、台下观众什么反应。今天翻得高一点，明天可能就低一点。你要把这些都写成谱子，那得写多少种版本？
柳琴戏谱子从诞生那天起，就跟“精确”二字拧着来。
定腔定谱：老艺人进了“规矩”
转折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。
那年头搞戏改，柳琴戏经历了记录整理、定腔定谱、乐器改良、丰富伴奏、创立新腔等一系列改革，最终完成了由“怡心调”向规范记谱、依谱唱奏的转型。
说白了，就是给自由发挥的拉魂腔套上了框子。以前艺人上台可以现挂、可以加词、可以改腔。定腔定谱之后，你唱什么，谱子上写着呢。剧目上也一样，从“幕表戏”变成了“剧本制”。以前演员听个故事梗概就上台，现在有固定文本了。
新文艺工作者进剧团，拿笔和纸把老艺人嘴里的东西一句一句记下来。柳琴戏谱子第一次有了系统的书面形态。
这个转型好不好？两说。好处是戏能传了，不会因为哪个艺人走了就断了。坏处是那种“怡心”的随意性，慢慢收紧了。
谱面上到底记了什么
柳琴戏谱子记下来之后，里面到底有什么？
唱腔部分，传统戏多用四分之一拍记谱。为什么？因为老鼓师惯于强弱拍均击板，这种击板法一直延用至今。混合节拍的四分之二和四分之一交错使用，让旋律在节奏对比上进一步展开。这东西用五线谱反而不好表达，简谱加符号才顺手。
锣鼓经是另一回事。锣鼓经是用鼓、板、大锣、小锣、铙钹、堂鼓等打击乐的声音组合成各种不同的节奏，来烘托舞台上肃穆、悠闲、抒情、紧张的不同情绪。撕边一锣、冷锤、崩登仓、住头、收头、三锤，这些名字你光看字面不知道是什么声音。但记谱的人有办法，用汉字当符号，“仓”是大锣，“台”是小锣，“才”是铙钹。一个锣鼓点子，几行字就记下来了。
曲牌部分，柳琴戏有80余篇常用曲牌谱例。牌子曲是器乐曲，跟唱腔不是一回事。王惠然1958年深入山东临沂柳琴剧团学习采风，对柳琴戏的唱腔、曲牌、大过门等素材加以整理、加工、发展，编成了《柳琴戏牌子曲》。这是柳琴唯一一首传统曲目，后来进了考级教材。
工尺谱、简谱、五线谱，三套体系打架
柳琴戏谱子的记谱方式，不同地区不太一样。
山东谱例采用“工尺上”记谱法，第3弦为低音部。江苏谱例使用简谱，五线谱辅助记谱。
工尺谱是什么？用“合、四、一、上、尺、工、凡、六、五、乙”这些字来记音高。它是“可移调”的记谱法，不是绝对音名。这东西在古代流传甚广，但到了现代，只有传统戏曲的伶人和学习者还会用。 一个剧种，三套记谱体系并存。山东的艺人看工尺谱，江苏的艺人看简谱，搞学术研究的看五线谱。你拿着山东的柳琴戏谱子去江苏找艺人唱，人家未必看得懂。
宋兆连花了几十年，就干了一件事
柳琴戏谱子的系统整理，绕不开一个人，宋兆连。
国家一级演奏员，曾任临沂市柳琴剧团团长。他担任司鼓和指挥的剧目有《凤落梧桐》《王祥卧鱼》《沂蒙情》《又是一年桃花开》《崔家沟》等十余部，拿过“泰山文艺奖”“五个一工程奖”“文华奖优秀剧目奖”。
但他做的最重的一件事，是编了一本书。《柳琴戏锣鼓经曲牌应用简编》，2024年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。全书搜集整理了常用锣鼓经谱例100余个，柳琴戏曲牌80余篇。
100多个锣鼓点，80多篇曲牌。你想想这个工作量。每一条锣鼓经要从老艺人嘴里抠出来，每一个曲牌要核对不同流派的版本。哪些是共通的，哪些是变体，哪些只在某个戏里用。这些东西以前散落在各人的脑子里，今天宋兆连把它们拢到了一本书里。
临沂市文旅局的官方评价是：这本书“填补了柳琴戏打击乐理论研究方面的空白，为柳琴戏初学者提供了很好的教材”。
柳琴戏谱子从师傅的嗓子，走到了纸上。
新编柳琴戏教程：给谱子配套了课堂
柳琴戏谱子进了书，还得进课堂。
临沂大学编了一本《新编柳琴戏教程》，作为教材使用。里面第六章专讲唱腔艺术，从语言、音韵、唱词格式讲到基本腔的结构形式、板式与专用曲调、色彩唱腔。第八章和第九章分别是唱腔过门与行弦、器乐曲牌、常用的锣鼓谱，以及柳琴戏唱腔选段。
以前学柳琴戏靠跟师父。现在学柳琴戏，可以对着谱子一句一句啃。2025年6月，临沂大学办了中国非遗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柳琴戏表演人才培训班，30天，山东省内各柳琴戏剧团的青年演员集中受训。老师在排演经典剧目的时候，“逐字逐句抠戏词、逐腔逐调磨唱腔，手把手纠正身段姿态”。
柳琴戏谱子变成了教学依据。但刘桂红那句话还在：“谱子只是参考”。老师拿着谱子教，学生拿着谱子学，但最终唱出来的东西，得从人物感情里自己长出来。
谱子上了网，谁都能下载
现在找柳琴戏谱子，比以前方便多了。
曲谱猫简谱网、搜简谱网这些平台收录了大量柳琴戏唱段简谱。柳琴四级考级曲目里有《柳琴戏牌子曲》音乐简谱，曲谱猫简谱网无需注册就能直接免费下载高清曲谱图片。柳琴戏曲牌音乐简谱、山东柳琴说唱曲调简谱，都能在网上找到。
但网上的谱子有个问题。不同版本对不上的时候，你信谁？工尺谱转成简谱的时候，那个“无法记谱”的翻高音，转谱的人怎么处理？这些细节，光看谱子看不出来。
柳琴戏谱子上了网，学的人多了。但那个“无法记谱”的东西，还是得靠人嘴对嘴地教。
老艺人的谱子，最后去了哪里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老艺人唱了一辈子，翻开他的谱子，上面一个字没有。
但你再想想。张金兰的“机关枪”式吐词，灌进了唱片。刘莉莉的“打花舌”，留在了录音里。宋兆连整理的100多个锣鼓经谱例和80多篇曲牌，印成了书。王惠然编的《柳琴戏牌子曲》，进了考级教材。
老艺人嘴里那个“无法实现真正的记谱”的东西，换了一种方式在传。唱片是谱子，录音是谱子，视频是谱子，学生身上的功夫也是谱子。
柳琴戏谱子从没有谱子到有谱子，从纸上的谱子到网上的谱子，从固定的谱子到“只是参考”的谱子。
想翻翻更多 柳琴戏谱子的老本子和新故事，去 剧本网看看，那里藏着不少好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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